初读莫言

转发
文/高钙奶粉2018.05.09 17:21字数(4420)阅读(401)喜欢度(386)收藏(3)点评和评论(41)

初读莫言

(本文是我的高中旧作,为此次图书漂流活动而发。一是想到在12km平台上中学生为主,突然心血来潮想“装嫩”一次,“穿越”到自己的高中时代,和现在的中学生比一比;二是在我看过为数不多的书中,莫言的这几本确实让我触动很多。故将这篇老文章发出来,时间这么久了,希望没有发馊。)

在莫言获诺奖之前,我从未读过他的作品。作为一名中学生,对他那些微弱的印象也只是因为这个独特的笔名:既是爬格子的,又为何“莫言”?心中只是好奇。后来他获奖的消息则令我的好奇感陡然倍增。然而,来自同学、老师以及网络上的各种猜测与评价也接踵而至。

“他获奖有没有意识形态的因素在里面啊?”

“他的小说不够精致,有些地方还很粗糙。”

“他的作品有魔幻现实主义手法。”

……

我只是一个高中生,平时读的小说范围很窄,每一本看完了都觉得好,深深沉浸在那些作者的精神世界中,不知道如何写正儿八经的书评,只是享受那一种沉浸,那一种与作者的神交。我不太在乎评委们对意识形态的加分是否降低了莫言获奖在中国的分量,对小说理论知识的缺乏也使我不明白怎样的小说才算得上精致,而对魔幻现实主义则更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了。眼见为实,为此我一口气连读了三本莫言的作品:《檀香刑》《生死疲劳》和《四十一炮》(我也不知道怎么选,纯粹是被书名给吸引了)。

小说读完了,确实觉得不一般,确实觉得有东西要拿出来说一说。但无论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感受,这种感受源自读者内心与作者内心的共鸣。正如一个人的私人日记,是他的内心对现实生活的最真实的感受,而读后感则是读者对于书中精神世界的最真实的感受——说是“最真实”也不对,感受本身是真实的,而感受被写成文字之后的公开则掩饰着它的真实——比如说拿读后感来当家庭作业,这可是要交给老师看的,同学们自然会把读后感写得力求深刻,力求纯净,力求积极向上。譬如男生写《红楼梦》读后感则断然不会把他对大观园中美女如云的遐想也如实写进来,尽管他的确为此想入非非。

周国平把记日记叫做“私人创作”,意思是自己为自己写作,作者是自己,读者也是自己,没有出版社和其他读者。这是一种奇妙而珍贵的经历。只有当自己面对自己时,人才是最真实的;也唯有自己面对自己时,人才会清晰地发现自己,透彻地了解自己。

如果把写读后感也当成是一种“私人创作”,不是为了交作业,也不是为了发表,只是因为自己渴望对自己倾诉读书的感受,未尝不会有同样甚至更好的效果。只是如今愿意写日记给自己看的人似乎太少了,恐怕愿意写读后感给自己看的人也不会多。而像我这样既准备把读后感写给自己看,又大大方方地将其作为作业任由老师批改的学生,怕更是少之又少吧。

或许有人会问,像你这样,是因为自己是堂堂君子身正不怕影子斜呢,还是因为脑子里少根筋所以什么东西都敢往外说呢?说实话,我并不清楚我算不算“君子”,但我猜测,提出这个问题的朋友可能离“小人”已经不远了。

先谈谈文字风格。任何文学作品,文字风格都最先使人留下印象,甚至在你还没有搞清楚人物情节的时候,那一行行一串串或清新或华丽或淡雅或浓重的文字就已经在你的心里留下足迹了。

我所读的这三本书的文字风格都各有特点。

《檀香刑》由于加入了地方戏猫腔的元素,所以可以看到很多类似于戏剧台词的文字,不经意间出现对偶或者押韵,并且对人物或者场面的描写都十分夸张化和戏剧化,堪称浓墨重彩。例如眉娘在初次见公公赵甲时“……他缓慢地直起腰,回转身,冷冷地扫了俺一眼。俺的个亲娘,这双眍进去的贼眼,比俺家小甲的杀猪刀子还要凉快。”运用比喻和夸张,并且以鲜活的口语叙述,让人读到此处不禁胆寒。与此同时,一个冷血残酷而又老谋深算的赵甲便跃然于纸上,与其刽子手的身份又何其贴切!此书中还有较多描写刑罚的场面,例如赵甲在执凌迟刑时“……第三刀切下去,露出的肉茬儿白生生的,只跳出了几个血珍珠……”作者通过这个场景说明赵甲技艺高超,下刀不见血;而读者读到此处时想必与我无异,心里都是不太轻松的。寥寥数语,仿佛电流一般,震得我的脸皮发麻发酥,脑海中难免浮现出那个场景。更例如赵甲用“阎王闩”对小太监执刑时“……可惜了一对俊眼啊……从阎王闩的洞眼里缓缓地鼓凸出来,黑的,白的,还渗出一丝丝红的。”无外乎都是用最简单的语言,点染出最浓最醒目的颜色,给予读者心灵上最猛烈的撞击。

《生死疲劳》和《四十一炮》都是写建国后的农村,与《檀香刑》相比,其文字风格都较为亲切率真,幽默诙谐,也更显得平易近人。例如蓝解放对西门金龙等一批红卫兵的叙述“……我哥腰间多了一件兵器……发令枪,镀镍的枪身银光闪闪,枪身的形状像个狗鸡巴。”“四大金刚也都扎着皮带,用生产大队里那头刚刚饿死的鲁西牛的皮制成,生牛皮,半干不湿,带着牛毛,散着腥气。”简单而粗俗的语言既写出了金龙等一批红卫兵的幼稚天真,更是以物质上的寒碜反衬其内心的狂热,同时也透露了叙述人蓝解放的内心想法:他对金龙的崇拜、畏惧和根深蒂固的抵触情绪。

然而,这三本书在语言上有一个共同点,俗得有张力,简单而不加渲染,直接而毫不拐弯抹角,直面现场,抓住细节并予以最强烈的突出。《檀香刑》的俗让人在颤抖中不自觉地咽下腥热的鲜血,《生死疲劳》《四十一炮》的俗让人在几种简单而纯净的色块组合之下看到了一个复杂而沉重的中国农村。

在叙事方式上,莫言有着自己的特色。

《檀香刑》由“凤头”“猪肚”“豹尾”三部分组成,其中“凤头”“豹尾”都是以书中几个主要人物各自的口吻来展开情节的,即由他们来讲述各自惊心动魄而交错缠绵的故事。在时空上也是回环往复,因为叙述人的变换导致时间和空间的无序,情节更显波澜起伏,叙事节奏也复杂多样。

《四十一炮》和《生死疲劳》的“叙述人”特色则更为明显。《四十一炮》的主要情节就是被主人公罗小通孩子般的口气给叙述出来的。罗小通滔滔不绝地讲,莫言就孜孜不倦地写。《生死疲劳》甚至还有三个叙述人:蓝解放、蓝千岁和莫言。蓝千岁经历六道轮回,其中的大喜大悲唯有让他自己讲述;而蓝解放与当时投胎为各种畜生的蓝千岁相对,给读者展现了人的视角和心态,与蓝千岁的讲述交替进行。他们两人在促膝长谈,时而激烈地讨论,时而出现长时间的讲述和聆听。而在书中的“莫言”是蓝解放同村同辈的朋友,蓝千岁和蓝解放口中经常出现的“莫言那小子”在书的末尾部分“结局与开端”也来一段讲述,将全书的情节补充完整。叙述到最后关于蓝千岁的部分时:“到了蓝千岁五周岁生日那天,他把我的朋友叫到面前,摆开一副朗读长篇小说的架势,对我的朋友说:‘我的故事,从一九五零年一月一日那天讲起……’”巧妙地把全书情节的开端置于书的结尾,不能不让人惊叹。

有人说这几本小说都是“狂欢化的叙述”,而莫言自己在《四十一炮》后记中也写道“诉说就是一切……用叙述的华美和丰盛,来弥补生活的苍白和性格的缺陷,这是一个恒久的创作现象……在这本书中,诉说就是目的,诉说就是主题,诉说就是思想。”不难发现,这几本小说的确是大气恢弘、汪洋恣肆,作者独特的叙述像一条汹涌的大河,奔腾不息,最终汇入波澜壮阔的大海,海浪拍击的声音仍然在读者耳边久久徘徊。

莫言在《四十一炮》后记中还写道:“……思想呢?思想就说不上了,我向来没有以思想为荣,尤其是在写小说的时候。”

这或许是他的自嘲,也可能是他的自我肯定。莫言正如一个说书人,他更愿意去关注自己讲故事的艺术水平,而不是故事中蕴含着怎样高尚神圣的思想。叙述人和叙述角度的诡异变化、情节在时空上的无序,都影响了小说的整体感,似乎也消减了的小说的思想力量。

然而,同样一副场景,若分别以现实主义风格和现代派风格的绘画去表现它,其效果必定不同。现实主义清晰规整,让人一目了然;现代派则可能会颠倒交错,让人摸不着头脑,毫无感觉。莫言的这几本小说有点类似于现代派的绘画,在无拘无束的线条和色彩中未必不会有深邃的思想,只是较为混杂、较为隐晦,在读者不断探求的过程中展现出自己的生命力。

而这种说法应该是有道理的。韩少功曾说:“……小说更多面对着一些说不清的问题……是面对‘自相矛盾’、‘不知所云’的困境……这种批评简直是对小说家难得的奖赏……小说天然地反对独断论,这也是小说的道德。不‘自相矛盾’天理不容,如果‘确知所云’就一定完蛋。”并不是说主旨思想越是隐晦越好,而是在小说艺术上承认主旨思想的多重性。

例如读《檀香刑》,我从赵甲在执刑时对犯人的态度上感悟到生与死的另一种哲学。刑罚越是残酷,说明这个犯人的罪过越是深重,也意味着壮观的执刑场面将刻在围观群众的心里,刻在历史前进的车痕上。人们记住的不光是刑罚的残酷,必定还将记住犯人的名字,以及其临死的态度。在赵甲看来,犯人的亲属与其因犯人的死而伤心,不如因犯人的死而自豪——“瞧,我们家XX当年是这样死的!”一个人若生而不得志,死得轰轰烈烈又何尝不可?所以,当他在刑场上见到自己的亲家、即将受“檀香刑”的孙丙时,一句“亲家,大喜了!”让人先是迷惑,再是恐惧,最后是释然与超脱。生与死在这里有了一种带有戏谑性质的错位,一种幽冷而残酷的禅意与智慧。

与此同时,《檀香刑》又是对中国传统文化中权势文化的一次审判。刽子手赵甲在执刑时已经化身为统治者权力的象征,脸上涂抹的鸡血蒙蔽了他的面庞,正如权力蒙蔽了统治者的心灵。“他恍惚觉得,在执刑过程中,自己的灵魂在最冷最深的石头缝里安眠着;活动着的,只是一架没有热度和情感的杀人机器。”代表权力的刽子手职业已经让赵甲失去人性到如此程度,我们就更难想像那些真正的掌权者的精神世界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再例如有人说《生死疲劳》是对农民和土地关系的探索,而出生于城市的我对这一点缺乏敏感度。我只是在书中真切看到了那一段历史,以及农民和农村在那一段历史中的变化发展,还有作者对历史的反思。然而,这一种反思又带上调侃戏谑的意味,这一柄刺向过去的长剑上还写着“别当真”的提示。因此,书中的思想仿佛又常常被弱化虚化,让人更加捉摸不透。

除此之外还能读到很多东西。事实上,《檀香刑》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纷繁的世界,有高山流水,也有灯火阑珊。《生死疲劳》《四十一炮》则是另外两个世界,推而广之,每一本书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可以去探索并有所发现。探索得越深,发现的就越多。而探索的深度就是读书的深度,思考的深度。所以说读书要精读,即是此理。有时还能够找到几本书的思想的共同之处,发现几个不同世界之间的连接点,盘织交错,时而曲径通幽,时而柳暗花明,亦是读书之一大乐趣。

透过小说,我对莫言的印象终于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语言上的俗而有力、讲故事的高超艺术和思想上的丰富而复杂,让我开始产生幻觉:我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火炉边听一位老先生在讲故事,故事的幽默戏谑、生动粗犷,让我不禁听得入迷。故事讲到一半,他点了一根烟,稍作休息。我得以回过神来观察他的面容,却只看到他两只小眼睛似有深意地望向我,嘴上浮现出质朴而又机敏的笑容:

“小伙子,来一根么?”

(作者:何希贤,附中高1101班学生)

文章最后由 璇 编辑于2018.05.09 17:37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收藏
举报文章© 本文版权归 高钙奶粉 所有
386
小心心喜欢度 +1收到1颗
消耗1积分
小红花喜欢度 +5收到7朵
消耗5积分
柯基犬喜欢度 +50收到7只
消耗50积分
赞赏给作者鼓励收到0份
给作者鼓励
15人送来了礼物
10条点评
金明池2019.03.24 20:05
0
给文章评了星
只看过《蛙》和《红高粱》,莫言个人风格很强,太浓烈。我真心赞他写得好,虽然有时候未必消化的了。
刘光荣2019.03.24 10:22
2
给文章评了星
对莫言三部作品的魔力现实主义风格、语言上的共同特点、叙事的方式等方面作了详细具体的解读,并结合自己的阅读,有条理地淡到了自己的感受,还表达了对莫言的作品语言上俗而有为、故事叙上的艺术魅力、思想表达上的丰富复杂性的高度赞美之情。
金铃儿2018.05.12 11:19
6
给文章评了星
看你这么写,有买他的书来看的冲动了。
高钙奶粉回复了金铃儿 :
强烈推荐,以及欢迎老师在看完之后给我更多批评意见!
2018.05.14 23:33
闲时折花2018.05.10 23:37
8
给文章评了星
记得那时候,何狗和我在图书馆发现一本书名《丰乳肥臀》的书,当时年纪还小,见到这个题目,便觉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艳情小说。还没来得及借出来看看,就传来了莫言得了诺贝尔奖的消息。再后来辗转看了几本他的小说,倒是诚然不虚了。
高钙奶粉回复了闲时折花 :
后来我再去就找不到那本书了,我以为你偷偷自己借走去看了。
2018.05.14 23:33
闲时折花回复了高钙奶粉 :
我也是,还以为你偷偷借走了。
2018.05.14 23:41
左右2018.05.10 11:47
14
给文章评了星
取莫言之经典作品,又从文字,句子展开层层剖析,其解读也耐人寻味。
高钙奶粉回复了左右 :
谢谢!写这篇文章时心里有很强的动力,就能不厌其烦一遍遍地翻查原文,因为确实被作者的文字和故事打动了。
2018.05.10 22:07
太阳花2018.05.10 09:02
10
给文章评了星
大凡文学诺奖,总有点真货色,能得诺奖尚有其人,此人得奖则不我欺。莫言获奖,信然哉。
高钙奶粉回复了太阳花 :
他的小说形式、叙述口吻和故事主题,在当时高中的我看来,都是很新奇的,看完几本之后觉得很是喜欢。
2018.05.10 22:08
老鼓捣汤正良2018.05.09 23:35
12
给文章评了星
年来在12KM读文章,书评类也读了不少,再读这篇五年前的文章,感觉不是有没有“发馊”的问题,而是品味陈酿窖藏的成色。 评与感交融,评论性文字干净利落,直取要害,感悟性文字生动活泼,轻灵直率。
高钙奶粉回复了老鼓捣汤正良 :
汤老师又这样夸我,搞得我心里又战战兢兢的,就像当年在教室上念文章一样。
2018.05.10 22:11
冯风2018.05.09 20:40
11
给文章评了星
中学生时代能读读莫言,已经是比较难得了。我在大学都是读余华、路遥之类作家居多,莫言的作品,开始是读《透明的红萝卜》(至今忘记啥内容了),然后读当时炒作很热的《丰乳肥臀》(基本是被标题吸引来的),后来就大学毕业了……然后突然听说莫言同志得了诺贝尔奖,有点觉得是隔壁的老王大哥当选了居委会主任一样惊奇。读高钙奶粉的文章,长了见识。
高钙奶粉回复了冯风 :
《透明的红萝卜》我也忘了是啥内容了,但我记得当时看完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好像跟他的那些长篇作品又很不一样。
2018.05.10 22:13
2018.05.09 17:39
12
给文章评了星
从莫言的书开始进行分析,将莫言的写作的风格分析得很透彻。甚至是莫言这个人的个性也有了一个清晰轮廓。
高钙奶粉回复了 :
轮廓不敢说清晰,其实是我看完书之后脑补出来的形象。
2018.05.10 22:14
碎碎念2018.05.09 17:30
12
给文章评了星
剖析的很有道理,有着独到的见解,由具体作品入手,深入浅出阐述莫言的创作理念和行文风格,让我们一睹大家风采。
高钙奶粉回复了碎碎念 :
谢谢碎碎念姐姐,姐姐也借这次活动来推荐几本书呗!
2018.05.10 22:15
碎碎念回复了高钙奶粉 :
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懒人,自然是更喜欢看你们风骚的走位荐书啦。
2018.05.11 08:15
20条评论

同时转发到我的动态@
5.0
总评星数(55)评星人数(11)

写作水平一流啦

作者信息
发表文章(18)获得喜欢度(9974)

十二公里,中学生写作社区

立即下载 12KM APP
高中作文,初中作文
Keywords: 高中作文 初中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