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里的多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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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书郁水2019.02.05 10:05字数(5808)阅读(662)喜欢度(432)收藏(5)点评和评论(23)

——此文,写给未来的我,纪念自己年少时对爱情的臆想。


引:乔迁

我们将要搬出住了十几年的家,男孩女孩都帮忙着收拾。妻儿打理书柜时翻出一张旧照,上面是一对男女青年的合照。女孩儿眼神澄澈明净,瞧着便知她没有经受世间太多污染。男孩儿腼腆沉静,面庞挺秀气。

“你的老相好?”妻儿轻笑着问,她是那样成熟和自信,不同于我们初见时。

我难得地脸微烫红:“……是呀……”

窗户里飘进丝丝缕缕清柔悠扬的钢琴声。这个思绪纷飞的清晨,红日初升,朝露未消,我和妻儿坐在门外长椅上,缓缓将那个故事道来……


一、风清

我出身于一个中低无产阶级家庭,经济上勉强过得去,但再无力享受诸多物质。我自小在不自信中长大,因为家境成分并不理想,父母又是劳动工人。早熟的我很小就意识到了家里的尴尬。逛街时怕走丢,我握住大人一根手指头,那时我还没有大人半身高,但棉花糖、冰糖葫芦、菱角和热藕从不会主动买。大人过意不去,我也强拉着走了。我尽力扮演者听话懂事的孩子,渐渐在拧巴中长大,十五六岁时对世界和情感有了一定认识,十七八岁时对于自己的落寞逐渐释然。

有时我几乎不愿回忆自己的过去,怎么说,有些寒酸与无奈。在不全面平衡的心理时,我却喜欢理想文学,经常性的想入非非导致我后来产生极怪异的性格。在那些可笑的青春浪漫里,我怀疑过真理是否存在,绝大多数人认同的文化究竟是种怎样的存在,以致焦虑与日俱增,以致面对人性的原始之恶思考时时不断地梦碎一地。成年后努力挣脱囚笼,走上重拾自价值的漫漫长路。精神被过度污染,我对许多事冷冷淡淡,那种喜悦感已经被免疫,几乎有了病态的审美。那时的我,对于爱人与爱情还是懵懂,我不知道这是否也在免疫范围中?无知而落后!

内向而孤僻,我在同学们成双成对时仍然保持“光荣独身”,我在潜意识中不想女性接触。爱一个人并不容易,而我极慢热。我甚至喜乐无常的性格给周遭之人带来多大压力,于是更不在情爱上费心思。我不信任别人,我只想让自己更优秀,能有选择的底气与资本。我的朋友是个事故人,他对我说:“也罢,你若是直的,爱上弯的会难受一辈子。”我很久很久后才明白这句话,一句恶趣味的玩笑。

逢过年,父母便有些慌,他们笨拙地表达,想要我找个伴侣。我安安静静听着,心里发笑。笑罢,忽而有些悲了。

人生的目的又不在繁衍后代,人类又不是动物,我可以单一辈子嘛,我想。甚至只是相爱,不要孩子也是可以的,因为孩子很麻烦。年幼时父母吵得很凶,都快要离婚,我被两遍拽着,像个商品,他们嗡动的唇,怒骂的姿态,冰冷的眼。整个世界开始扭曲,坍塌,我觉得我是个累赘——至少我的存在令他们不开心。我有一日不知为何走到阳台,下面是一串串移动的车,我的身高未及防护栏,但我忽而想要站上去看看。于是我波澜无惊地爬到护栏上,我在上面走了两圈,心里死一般的平静。我那时忽而想要往下一跳,那是种什么感觉?撑着伞能飘起来么?这里是七楼。邻居的叔叔看见我这样简直要吓死——他惨白着脸,颤抖着身,一点也不和蔼可亲。他对着我强笑:“你过来好不好?叔叔这里有牛轧糖。”我缓缓走过去,那个邻家叔叔一把抱住我,那么用力,那么亲切,印象中父母从没有这样抱过我。

他瞪着眼惊怒道:“你个小傻蛋,到上面干嘛去,很危险!”我看着他的眼:“没什么,老师叫我们练习走平衡木,我觉得上面不错。你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我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也是舒缓。他把我从拥抱中松开,定定看了我许久,“我不说,你以后也不要那么做。很危险!出了事你父母伤心,叔叔也伤心!”看来还有关心我的人,我心里十分感动。手插在口袋里,捏玩着满满的牛轧糖和糖炒栗子,掌心浸出了汗,我浑然没事儿一样从叔叔家走回家里。

不过叔叔骗了我,他大概是夜里告诉了我父母。第二天父母联合训斥了我一顿,又凶又狠。我眼眶红了,但没哭,我静静听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我杀了他们怎么样?我被自己逗乐。接下来一段,我望忽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思考着杀人的方法。怎么样才能完成一次完美的犯罪?见血的不好,容易留下证据,自己也没能力;在饮水机中投毒,我哪里来的毒,老鼠药毒性够不够?经过水稀释后还能起作用么?下楼梯时假意摔倒,把他们撞下去?不行,摔不死……我脑补了七八种杀人的方法,每一样都不够完美。我想将小刀精准刺进他们胸膛,隔着皮囊和肋骨的心脏里,看血液像泉水一样迸射而出……

风吹过来,我不寒而栗。我是在想是么呢?杀人不就犯罪了么?我抬抬眼,两人唾沫横飞,还在教育,而我,深恶痛绝。

回忆着,我撇下苦涩的笑容。家里保守和爱情观跟我这种变态而另类爱情观不在一条直线上。我无语,他们也无话可说。这种心理状态下,还叫我去爱人?

我如今的爱情观,大体还是青少年时的,改变不大。

什么是爱情?唔,我以为是异性间自然萌发的情感。我素来不喜欢影视作品中那几句“我爱你”,矫情而做作,无非是煽情的手段。我从未见过谁在生活中是如此表白。如果真的爱,那应该“心有灵犀一点通”,相对而笑,无言自通。我若为爱而去爱,那无论是随手得来的爱,还是费尽周折的爱,那都是心血来潮的爱。意欲达到我希求境界似不可能。我相信爱情不可强求。一个人的另一半就在茫茫人海中,有缘得以相识,无缘一生不见,所谓“无缘相对不相识,有缘千里来相会”。是以,我相信自己即使走到恋爱之年的尽头,也不会引以为憾。那个朋友说:“就是如此嘛。若非如此,恐怕滚床单时,究竟是你强奸妻子,还是妻子强奸你。”我听了汗颜,老兄,能说得委婉点么?

直到我年近三十,我才喜欢上一个人。那是一场晚会,本来对于晚会我兴趣索然,但是朋友笃定地说:“你会感兴趣的!”于是强拉着我来。最后一个节目是独唱,一袭白衣,清而淡雅,率真端庄,发出银铃般的嗓音,我觉得那是我听过最美妙的声音。遗憾的是,结束的晚会人群簇拥着,我在晃动的人影中失去了那个女孩的身影。没事儿,我对自己说,萍水相逢都不算,何必太执着?

我知道自己恐怕再无机会见到那个女孩。我自信自己能够心如止水,像老衲般钟于孤寂,像往常那样一直生活下去。偶然一天,我在阅览一篇文章,精辟的陈词,幽暗的反思,理智得不近人情。我觉得挺有意思,遂关注了那个作者,原来和我同是一个文学俱乐部。下次要见一见,我对自己说。

我坐在俱乐部的讲座位上,看着众多文学爱好者集聚一堂。我惴惴不安,竟然开始紧张了,心脏开始泵一样催动的血液循环。我久久地等,最后一直没能见到那个文笔独特的作者,心中叹了口气。散场时我低着头朝外面走,忽然听到有人叫出那个作者的笔名,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应了一声,我回过头,竟是演唱会上最后歌唱的那个女孩。

我被挤嚷推出了门,我再回头时,已经见不到她。

挺开心的,那一天。我见到一个很美的人,令人动心。温柔可掬,眉眼弯弯。我惊诧回头看时,她对我报以温柔一笑。那个夜晚,天上黯淡了星星,只有一轮明月。

耳畔吹过清凉的晚风。


二、月盈

那是我最美好的回忆。

我们开始交往,后来逐渐密切。我是主动的,男人在爱情上不应该被动。她温柔、善良,正直而典雅,心里是对人类,对事业,对国家最诚挚的爱。她歌唱与写字时完全是两个样,利索而果断,理性而锋锐,强烈的反差,真的很迷人。相识的日子,清澈如漓江之水,我们乘着小船在夜幕中看月亮,圆圆的月亮,微波上跳动着密密的光点。月光下长吻,火热的唇微微触到她带着清香的鬓发。回忆起来心里犹觉得春意盎然。

我无意打扰她平静的生活,我愿自己爱的人永远有着水一般的心境。她若是一潭镜湖,我绝不应该往里面顽皮地抛掷石子。我实在有些牵肠挂肚,简直不可思议。

她开了门,见到我,片刻的惊讶后,她对我笑了一笑。开门引进。不经意间流露的关切,使我年轻而敏感的心酸痛的一紧,之后是莫名的狂喜。

她为我磨咖啡,黑咖啡,不加糖,这真好,她还记得我的习惯。我们对坐着,交谈许久,彼此都有话题。兴许知道夕阳斜下还在持续,我有些忘记了时间。风很小,屋内很暖,气氛有些暧昧。我歉然笑笑,主动去开窗,清风徐来,心底荡漾着如柔柔春水拂过池塘撩起的波痕。软绵绵有弹性的风,包裹着温暖的身体,又清凉着心瓣。我回过头来,她露出洁白贝齿,淡淡蓝衫上的丝巾北风一带,飘起。我的脸腾腾燃烧起来,热咖啡故作镇静喝着,烫舌又烫心。

门铃响起,她起身去开门。他父亲回来了,看见我颇有吃惊。一个父亲看见自家女儿跟一个男孩在一起,怎么也不会不在意。他神色复杂看了女儿一眼,最终还是留下我吃晚餐。我这时才惊于天色已晚,急要回家,匆匆想要告别。他父亲忽然来了兴趣,苦劝着我留下。很巧了,他父亲是为大学教授,历史系博士生导师,我的专业。我们聊得很投入,很专心,很忘情,大概忘年之交那种。最后他笑眯眯送我走了。后来她悄悄告诉我,她父亲本以为我是个登徒子,想要教训一下,不料我吐辞不凡,还是个挺有才的小伙。

她送我出来,在明亮的路灯下,以黑黑夜幕为背景,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一惊,遍体清寒,我听到了什么,听懂了什么?我嘴不笨,但却笨拙地嗫嚅着,生生没有说出话来,我在心里对她说:我们不可能是好朋友。

她说得很认真,我也很认真看着她。她终于将眼睛移开,而我有了些许不安。以前我是幸福地回去了,这次应该也是,我却觉得孤独。大街上车灯和人群潮水般涌动,脚步错杂纷乱,鸣声破坏了和谐。我心中不忍,更是不敢。

我一夜没睡着,空空阖了一夜眼。扯开落地窗的窗帘,清晨的景色很美。近地的天空是淡紫色,往上是浅蓝,穹顶是浅灰。五味杂陈竟是这样的感觉,像打翻在玻璃上的果酱,一面甘甜,一面无法触及。甜蜜久了,尝起来也会口齿涩酸?

之后我们来往得更加频繁了些。我时候仍是我主动去拜访,有时她悄然到来。我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让我告诉具体时间,如果我要去的话。她说,在微微的担心与期盼中等待一个人,感觉是十分甜蜜的。

我肯定早就知道,她这样的女孩儿浪漫又冰雪聪明。

我们共撑着一柄伞,彼此挨得很紧,我可以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很独特。我搂着她的腰,在濛濛细雨的凉凉月夜中散步,路上坑洼之地蓄了浅浅的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我们看着路灯鱼儿般一盏盏、一串串从脚底溜过,相对而笑,跌进温柔的梦乡。我后来有些放肆紧搂着她的肩膀。她微微一怔,没有反对,我的手焐出了汗。

回到家中,我拥着她入眠。我看着她白藕般柔软,像白玉般的肌肤和手腕。心中一片空荡荡,没有了亲友兄长,只有一个人,只有一种感觉。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一个流浪儿漂泊在一个雨永不停歇下着的夜里,遇见了一间温暖干燥的小屋,躺进柔软的羽绒被窝,靠在暖烘烘的壁炉边,喝着热融融的姜汤……

我醒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床边一白衣女子,侧身坐着,一只手支着秀气的下巴,在想心事。清凉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是柔和的清隽,眼眸黑亮,嘴边一抹笑意。沉静而温柔,正是她的模样。

我收住刚要出口的叫唤,呆呆看着她。能这样一直看着也很好啊,多美的画面。

然而我却不知,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我们分离。


三、风缺

“为什么?”我心中微微的酸,却没有痛。这很奇怪,我明明应该很惊讶,但我仿佛早有准备。我心跳很快,血液加速,但假装淡定是我的本事,假装无情是我的能力。即使我语调沉沉。

“我没有感觉……”她自然平和,微笑着说:“我们曾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们之间有着奇妙的默契,我们的关系十分好,可是……偏偏缺少了一种爱情的感觉……我感觉我们是纯粹的友谊关系,但是现在我感觉不舒服。这种感觉很别扭,你知道吗……变质一样的感觉。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很难受……”

我一字一句听着。她有备而来,我几乎毫无防备。

我微皱着眉,全不与她争辩。等她说完后,我才开口,反复比喻开导,多次挽留相求。她很委婉地拒绝了。我很委屈,我觉得她应该也很委屈。于是我忽然明白了这个事实,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在一瞬间里,我无限的悲哀。

“你太体贴……我对你太依恋,你也何尝不是……这样下去,我们必定要顾及对方的感受,自己的自由却受到了禁锢……长久下去,我们会很累很累……你莫说话,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看见你这么做,难道我会很快乐?你是个温柔的人……我这么说是微不足道的……我们已经累了,我们彼此放过对方吧……”

我还能说什么?我们共渡了最后一天,彼此都很耐心,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看电影,一起用餐,一起散步,然后在月色清风下吻别。真正的,最后的,吻别。

感谢我早年对爱情的漠视。我只伤心了一天,全在想她。我看着窗外,天在下雨,雨水沿窗而下,蜿蜒曲折,我似笑非笑,哭不出声来。半夜我去影院,内核很深的喜剧片,我还是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就留下来。我从未这么轻易流泪。

我手里捧着玻璃杯,里面的黑咖啡不加糖,手机很热,但是很干燥,没有握着她的手时的那种温软的微微湿润的感觉。窗外她买的小海棠花清新淡雅,仙人掌很有生命力。我打开窗,在充满雾气的窗上很孩子气的在画画,不经意间就画出了她的模样。

我走在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河畔,杨柳依依。柳枝抽出新芽。

我想再次面对着她,哪怕说上几句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她说:

你走了之后,春天就来了。


四、月光

在她离开两年后,我才再次敞开心扉去追求。当然,不像追求她那样热烈、直率,那么不顾一切。深沉而含蓄了许多,小心翼翼的触碰。就像一个烫伤了手的孩子,对热水总有一份敬畏,因为手上还有烫伤留下的疤痕。

我们依偎在长椅上,妻儿听得流泪。我很绅士贡献了手帕,为她揩去眼泪。我轻声对妻儿说:“我多么幸运……我第二次就遇上了你,你是我新一轮的小太阳……我感到遗憾……我曾经喜欢她,但是我爱的是你呀……我迟到的爱情,都是因为你才变得美好起来……”

妻儿破涕为笑,拧着我的耳朵,嗔道:“油嘴滑舌……老不小了还这么顽皮!”

我和她仍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很珍贵的友谊。虽然有时我还是不敢面对她清俊的目光,但是还好能好好地说上话。我对他的归宿也很满意,比起脾性怪异的我,他沉稳浪漫的丈夫更值得她去爱。

她以前分别是说,聚亦依依,散亦依依。我能够释然而笑,还是能潇洒生活嘛。我没有再避之不及,她说,你不能逃避。这个洞察天机的女孩儿!

我哄着让妻儿松手,轻轻捏着她的鼻子,道:“小傻蛋,我喜欢你为我吃醋哩!”


后记:约莫是自己对爱情的琢磨。文章开始的“我”,乃童年之友,近十年未见,其如父母之争端,乃其真事也,彼时我父母并不在身畔。站在楼的最边缘倒是真的,那时不怕死,应是说不知死为何物,如今不敢靠近。总之,文中“我”,假以幼时之友的角度。我却不愿与他再相见,恐彼此如陌路人,留下些许记忆便挺好。以上,是对爱情美好的想象。

文章最后由 子书郁水(作者) 编辑于2019.02.05 10:05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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