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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无味亦清欢

2019.02.03 15:15字数 2461阅读 1027
岳阳市一中高中613
5

写作水平一流啦

总评星数 35 · 评星人数 7

老宋其实不姓宋,因着喜欢宋朝某位大文豪,便教街坊唤他“老宋”。

这位大文豪姓苏,单名一个“轼”字。对了,就是那位以乐观出名的苏东坡先生。

也许你要问,为啥老宋不直接叫自己“老苏”呢?每每提起这事儿,老宋便立刻瞪大了眼,连连摆手,颇为惶恐地跟你说:“哎,使不得使不得,你这么一叫,我不成了东坡他爹吗?”

 兴许是爱屋及乌吧,老宋毕生的追求,便是能像苏轼一样,过一过那“人间有味”的清欢生活。

怎样才算“有味”呢?老宋决心先从苏先生的词里着手。这可苦了老宋的母亲,年近耳顺的人了,听见儿子三天两头地吵着要吃什么“鹿茸”,仍是差点儿背过气去。老人家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时那样孝顺乖巧的儿子,为什么一开春就跟小孩儿样的,口里心里念的只有“鹿茸蒿笋试春盘”。她特地去问了药铺老王,那小鹿犄角还是这么个令人发晕的价格,家里可承不起这一“试”,再说了,儿子也用不着这东西呀!

        “老王,你说,有什么药材能治治我儿这疯魔病么?”宋母忧心忡忡。

立春过后,便是江南的雨季。这下可把老宋高兴坏了,翻出双草鞋,点着把竹杖,拎上个酒壶,就哼着小曲儿踱出了门。于是乎,住在山口的守山人的孩子,终于不必坐在窗边咬笔头,而可以体验一把“行云流水”的作家快感。

“檐上,镇上,山上;嘀嗒雨声,狂傲啸声,鸟兽散声,都用晶莹的雨珠子串成。”小娃娃满意地丢下笔,跑出门学老宋伯伯“狂傲”去了。

最可怜的是山上的鸟儿,刚被一个半疯之人吓一大跳,方始栖息,又来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嗷嗷怪叫,令鸟不得安生。

镇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听说了这些事儿,觉着挺有意思,拣个空闲时间,提桶茶叶去拜访老宋。老宋跟人聊了两句,便觉得遇上了知音,暗暗感叹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于是将自己的苦恼一气儿全告诉了教书先生。

“先生,我这春盘也试了,吟啸也试了,怎么一点儿不觉得‘有味’,反倒越发没趣呢?”老宋皱着眉头,盯着茶碗出神。

“你这还是浮在表面上,不够的。知道苏东坡是怎样写下这些词的么?”先生略略勾起嘴角,显出他循循善诱的良师风范。

老宋怔了怔,口中喃喃地说了些什么,而后腾地抬起头来,探身抓住先生的手,紧紧握了握,又端起茶碗来,一仰脖儿喝尽,把碗一搁便匆匆进里屋去了。

宋母悄悄转进房来,凑到教书先生跟前,问:“先生,我看我儿挺信您的,能不能替我劝劝他,叫他别再想什么鹿茸了……”

“呵呵,您老人家不用担心,他不是要吃鹿茸,只是把‘蓼茸’给念岔了——就是春天才有的那个,蓼芽。”先生一听乐了,弯着眼安慰老太太,忽而瞥见桌上那空空的茶碗,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这碗好茶。”

没过两天,老宋便离开了小镇。启程那天,半个镇子都来为他送行。相识的人自不必说,就连那素昧平生的说书人,都舍不得这位倾力追求“清欢”的痴子——老宋走了,他的醒木要少拍好几下呀!

可是啊,这么多送行的人,老宋巴巴儿地望了好久,却愣是没看见那一袭青衿。

老宋挺失望,他还想在临行前告诉先生自己从那天的对话中悟出的东西呢。只不过待他游历了东坡曾谪居的地方后,再将其同对“清欢”的领会一齐告送先生,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这样想着,仿佛先生惊叹的模样已经出现在面前。老宋欢欢喜喜地出发了。

却说那教书先生,其实并不是对此事漠不关心,他听书童讲了老宋临离开时的场面,又问了几个细节,便笑着摇了头。书童心生奇怪,连连追问之下,终只得一句“此之谓失其本心”。

三年后的冬天,老宋回来了。这回没有离开时那等排场,悄无声息的,他就出现在了家门口。宋母细细听了好久才去开门——老太太的耳朵已不大好使了——又眯着眼细细辨认了好久才颤着声儿喊出“儿子?”

儿子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大一样了,宋母说不出来。

这年冬天很冷,南方竟然下起了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教书先生在银霜满地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老朋友的邀请。

刚进院子,先生便笑了。只见门前一个人端着茶碗,只把头来摸着雪。他走近前去跟人寒暄,却并不见人提起那趟“清欢”的旅行,他有点儿吃惊。

“诶,老宋,说说你前几年的故事吧。苏东坡被贬去的地方,你都去过了没?”最后还是教书先生自己问起了这事儿。

“到惠州就停了。”老宋如实相告。

“嗯,现在的海南(古名儋州)是不比从前了。”先生点点头。

“不不不。”老宋抿了口茶,“是我自个儿的原因:我累了,就回来了。”

“还是觉得没味儿么?”

“不能这么说,都挺有味的。就,突然觉得,那不是清欢。”

“唔。”教书先生心里暗暗一喜,“顿悟了?”

“也不是吧……”老宋挠挠头,又抿了口茶,“你看这茶,还是你送我的。当年我喝的时候,只觉得它特苦、还涩。”

“记得,那个时候你把茶叶一劲儿全倒进肚里了。”教书先生笑着,想起当时的心疼,“那现在,你品出什么味儿来了?”

“没什么味道。”老宋记起那个莽莽撞撞的自己,有些面红,“不过现在我倒是蛮愿意喝它。”

教书先生微笑着等老宋说下去。

“还有这雪,雪其实是一点味儿都没有的。它就这么铺天盖地地覆下来,把什么声音都盖掉了,还害人打滑。”老宋把目光投向门外,整个村庄在雪中沉静,“活这么久我还是第一回好好看雪。还挺漂亮。”

“我要对你刮目相待了,老宋!”先生用了一点儿夸张的语调,他是真不太习惯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老宋。

“嗨,我还是道行太浅,先生三年前教我的东西,我到现在才模模糊糊明白过来。”老宋不好意思地挠头,“亏得我喜欢那么多年东坡,全是误会。”

“那你且说,到底是怎样的‘有味’,才给了苏东坡‘清欢’呢?

“我以前总觉得,有那些吃食,有那些风光,有那些贬谪的破事儿,苏先生才看着了‘清欢’。所以我折腾,想把日子过得如他那般‘有味’。”老宋给自己续上一杯茶,“折腾累了,心里头倒跟丢了什么样的,空落落的。”

“然后,我捧杯茶坐这儿,啥也不干,反而看见了雪天里这个小镇子的景致。”老宋顿了顿,好像自己也不大相信似的。但他接着便很满意地笑了。

“所以我猜,那‘有味’的,‘清欢’的,该是东坡自己心里的吧。”

教书先生盯着老宋,颇为愕然。良久,他呼出一口白气,轻声笑着感叹道:“今天是你给我上了一课。”

二人相对无言。雪仍是一点味儿都没有地兀自落着。

“人间无味,亦是清欢哪。”


©本文版权归 星玫 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381
7条点评
太阳花
给文章评了星
有味无味、清欢甚欢,全在己心,少了欲求,便得返璞归真。
2019.02.17 08:44
10
刘光荣
给文章评了星
语言文字清欢,宋先生一生清欢,人间无味,也清欢!
2019.02.12 04:26
20
左右
给文章评了星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2019.02.11 19:49
50
湘滨
给文章评了星
独辟蹊径,与众不同。读来蛮有味道。
2019.02.11 17:37
40
林柒
给文章评了星
以老宋为明线,以大文豪苏轼为暗线,来构思全篇,甚是巧妙,全篇流畅自然,很有意思,很有力地揭示了主题。
2019.02.03 18:46
50
金明池
给文章评了星
最喜欢的一篇清欢作文,好构思、好立意,开头第一段的语言就是非常鲜活的,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2019.02.03 16:03
61
叶茗Rachel回复了金明池:
谢谢哇(´▽`)
2019.02.03 16:04
谷白
给文章评了星
真实的还原,通过贴合人物想象的语言表述将东坡先生等人刻画得活灵活现,可见作者对人物的熟悉程度,文风很成熟。
2019.02.03 15:41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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