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L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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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北北北北鱼2019.03.01 21:39字数(7912)阅读(569)喜欢度(1046)收藏(5)点评和评论(21)


我时常觉得脏话乃是世界上伤人和自慰的重大法宝。譬如我在说王八蛋的时候,我的(一瞬间的)仇人便在脑海里猛然变成了一只乌龟。他的脑袋却支棱着,很圆,毛发纷纷褪去,像是要和“蛋”这个字眼遥相呼应。此后,我就开始幻想他是如何在粗糙的地上爬行或者滚动着他奇异的头部。这时,一双僵直的绿豆眼睛匍匐在地上看我。我的仇恨心消解了很多,却也因此毛骨悚然。

这个印象源于我小时候。事情早已记不清,可能是被哪个同伴啐了一口,然后我和他干了一架,结果没打赢(小时候的我头发稀疏,营养不良,挨打是常有的事)。于是我就混着眼泪和鼻涕,从地上拾起砖头。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追上去揍他,结果我转过身,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王八蛋(当然还有别的刻毒的骂人话,只不过这字眼居多)。最后写到天黑,写了满满一墙。我爸妈没来找我,倒是一个什么委员路过,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拎到父母面前,说我破坏公物。于是那一天我一连挨了两次打,第二次还是两个因为感觉丢脸而羞恼成怒的成年人干的,不可以说是不倒霉。

我至今都觉得拿起砖头不砸向别人的脑袋,而是在墙上刻字这件事情,有着某种黑色幽默。如果我当时再和他打一架,也许不会受到惩罚,而且一报还一报,统统抵消;但如果将矛盾用别的方式发泄,也许会得罪别的什么人,受到加倍的惩罚。这是我学到的最生动形象的加减法,一加一等于零,而一加零等于二。可我始终没有学会这种加减法,只学会了在心中默默腹诽。

正因为我对脏话有如此多而细致的联想,所以我对那些粗鄙的字眼的承受能力比旁人弱得多。所以,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会喜欢上L,并且和她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L是个脏话连篇的家伙。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冒犯了她,于是她笑着把一支笔还是什么抢回去,说,操你妈。她语气温和,神情坦然,就好像刚才说的那个字眼是什么礼貌用语。然后我对脏话的恐惧就在那一瞬间消解了。它有的时候不是一种诅咒或攻击,而是一种温情的邀请,仿佛在说:来吧,我们是一样的。

就像L所体现的友好一样,我们的确是一样的。我们都一样平淡如温开水;我们都一样无人问津,以至于我们之前几乎不相识;我们都喜欢用双重否定句,逼得别人发疯;我们都一样痛恨那些刻毒的字眼,只不过我选择了逃避她选择了实践。她说,这是一种创伤疗法。受过伤的地方最坚强,这是海明威说的。可海明威归海明威,出口成脏归出口成脏,我反驳她。

一定要说我们什么不同,或者说她有什么特点,那么就像我第一次注意到的那样,L的眉毛两边相连,浓重如弗里达·卡罗的自画像,而且她肤色偏黑,就更像了。据说她的女生朋友多次劝她去修一修,但都被她拒绝了。

L的出现事关重大。那时正值夏天,教室闷热无比,空气浓稠粘腻如浆糊。我身后传来不知廉耻的笑声,尖锐的和粗鄙的。而L从我手中抢过那只笔并付之一笑。我从侧面看着她的眼睛,不由得怦然心动,周遭都凉了下来。L转过头去,毫无察觉,单手托腮凝视着课本。透过笔直地倾泻下来覆在耳边的短发,那双连在一起的眉毛像一只安然卧着的黑色鸟,倒也不能说不好看。

既然我和L有如此多的共同之处,我们认识不久之后,就开玩笑要结为终生不渝的朋友。

原因仅仅是我们只有对方一个朋友:L表面温和,实则性情孤僻,喜怒无常。而且她生气的时候极为可怕,给人巴掌的手段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就连骂人话也精准有力。可想而知,没人和她走在一起。她还抵制所有校内女生热衷的头饰、挂件、衣裙,这就导致她和别人没有共同话题。每天她都穿着麻袋一般的校服,顶着又直又短的黑发上学,上面空空如也,反而在人群中显得突兀。L的周遭有一条寡淡的界限;而我沉默寡言,对脏字扎堆的地方敬而远之——所有人都认为我缺乏男子气概。

我们都是瞧不起所有人而被所有人瞧不起的人。我们从容地接受了垫底的位置,接受了不被关注的权利,却自欺欺人地不接受被鄙视的义务。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话漂亮极了:终生不渝的友谊。那天下午大雨倾盆,四周弥漫着水汽,温度恰如其分。她仰头靠在瓷砖上,笑得眉眼稍弯,好像要算计我。人声的嘈杂和雨声融为一体。我闭上眼睛,假装室内正在下雨。教室里仿佛黄沙弥漫,有着如梦境般的沙丘和雨水……此时L距离我不过十公分,我和她就一起在寂静无人的荒原里漂流,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直到今天,我赋予了这个场景新的意义:我幻想着我们从池塘的水底浮上来,而满天都是雨,于是我们相视一笑。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一起干一些事情,譬如周五放学一起走一段路。这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学校门口只有两个方向,我和任何一个人同路的概率都是二分之一,这说不上什么缘分。但是当我刻意强调并且她也刻意强调的时候,这也许就算一件事。


我想给她看我的小说。我曾经偷偷把文档拷贝出来,省了一星期早饭钱,在校门口打印室印了厚厚的一份。我把稿纸偷偷藏在书包夹层里,等着有朝一日给谁翻阅。L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能给她了。那时我的虚荣心随着创作欲一起高涨,想要人理解却又不想被完全理解。怀着这种心情,L翻着文稿,我就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看。

“那天A像往常一样,躺进被子里。忽然就像普鲁斯特所描写的那样,他双腿的位置有些不对。于是我们意识到,也许会有什么悄然入梦。A刚刚十六岁,正是需要做梦的年龄。他从十四岁开始渴望做梦,但不知为何这梦姗姗来迟……”

她看得认真过头,逐字逐句,速度是我的二分之一。而且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卷曲着耳边直直的头发,把它们绕成环并不断向下扯。这个模样好像被强迫看一本几何课本。

我时常感到不耐烦,同样小动作翻飞,譬如用手指敲击课桌。这时L听见响声,就猛得把稿子往桌上一拍,大喝,还让不让人好好看了?不是你要我看我还不看呢。于是我被镇住了,不敢吭声。

她看了整整一个星期,以至于后来我习惯了她这种观看的方式。到最后,我坐在一边紧张地看着她,处理着空中凝固的空气。

现在想来,这篇小说平庸至极,内容可以说是庸俗。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青春期男性做了一场较为复杂的春梦,然后醒了过来。此后,世界照常运转,只不过他自己多了一份不存在的回忆。于是他就怀着这份不存在的回忆继续升学、毕业、参加工作,直到老死。

她看完了之后,问我想表达什么。我手足无措,哑口无言。她笑了起来,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有时候,梦境的消失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可是,你怎么看他对妻子的审视呢?我问。

“他某一天突发奇想,对着她看了又看。于是他看见了无法挽回的日渐衰老的躯体。看着那些累赘的线条,他又想,自己在她眼中,也不过是这个样子,而且更老更丑些。他突然察觉到,他们这样的普通人,互相面对这样的躯体,怎么还会有爱呢?年轻时尚未想过灵魂,到老就更不会想了。”

这段有点幼稚,她说,不过这不影响什么。

我们每时每刻都处在梦境的消失中,我自作聪明地接了一句。她点头,这么说倒也对,但是就没意思了。如果每时每刻都是梦境,那么现实是什么?她自言自语。

至今我还怀念着那份手稿。后来,我再也没有碰到认真读我的小说的人。当然,那时L也许不是在读小说,而是在读我,否则她如何读出我没想到的意思?后来我意识到了我天赋的平庸,也没有再写过小说。我小说的意义是L赋予的。

为什么我总说后来,后来?因为人在讲述过去的时候,总会提前预支未来的悲哀。人的预感是对不幸的分期付款。至于讲到“后来”却不往下讲,是因为我想晚点再次经历不幸。


我们一直保持着友谊,直到那一年的冬天。那天晚上,我听从L的要求,从寝室逃出来。我们穿得单薄,而冬天又很冷,于是只好一起坐在长椅上瑟瑟发抖。

L直视地面,神情冷漠异常,讲话时好像在刻意控制嘴唇起伏的幅度。我于是也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痛苦万分,好像自己就是L。

L慢慢地说着,一反常态,小心翼翼。她真诚地抬起头说,你知道,人酒后失控吧?我说我知道。

她又低下头说,你可以想象这件事发生在我家庭成员身上,不,不对,或者说我身上吗?你理不理解?我说,我当然理解。

她最后甚至傻乎乎地说,醉酒,你知道吗?就是说,喝断片的那种?

……

我冲上去,不要命地踢他、咬他。他就急了,一把抓住我往墙上摔,L慢慢地说,我当时唯一想的就是,不能让那个老王八蛋碰我妈一下。不然要么他去死,要么我去死,他妈的,我根本不在乎,L又狠又无力地骂。

这时候L靠在长椅上,双臂耷拉,五官松散。她拿起一把梳子,轻飘飘地擦过脑后。我这才发现她有几绺头发黏在一起。然后她举着那把梳子,把它暴露在路灯下,梳齿间是暗红色的粉末和血块,都混杂着丝绒一般的灰尘。

疼吗,我说。L摇了摇头。她用手指去擦拭梳子,神情小心翼翼,好像弥补过错的小孩。我小时候犯错了也是这样,竭力地粉饰证据,希望太平无事。可这就像L头上的伤口一样,一定会好,但也会留下伤疤。留下伤疤是事实。

L伤口好了之后,我曾经搂住她,将手放在她脑后摸索,一点微弱的凸起擦过掌心。那点萎缩成米粒大小的伤疤,让我们都想起了什么。于是我们紧挨在一起,微微颤抖。


几个月前我刚认识L,那时正值夏天,每天晚上我独自一人从教室走到寝室。我总是匆匆地第一个进门,随便冲个澡,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感觉有汗从背后沁出来。室友陆陆续续进来,响起了嘈杂的声音。这声音难以停下,直至熄灯以后,还有人挤在卫生间里冲凉,水花四溅。空调年久失修,在六人宿舍里形同虚设。他们走出来之后,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倏然间蒸发、消散。我又翻了个身,闭上眼,凉席是温热的。周围响起了有一声没一声的叫骂,蝉在不知疲惫地鸣叫,而我的脑海只有嗡嗡声。最后,鼾声此起彼伏,只留下我一个人绝望地睁大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

在昏暗中,我耳边渐渐响起敲门声。一开始十分遥远,后来清晰无比:笃笃笃,笃笃笃。我起身走到门口,扭开门锁。一个小女孩就站在门口,仰起头,无声地傻笑——

走廊昏暗,只有一道惨白的灯光让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她就在那里,寂静无声地笑着,而身后响起轻轻的、细碎的窃笑。有几个矮矮的小男孩浑身漆黑,隐匿在阴影里,脸上拼命上翘的嘴角和眼角却很鲜明。那些面孔从四面八方浮现。此时此刻,我背后响起咒骂声,先是清晰,后来渐渐含混到无法辨认……我恐惧无比,双手颤抖地想要推开她。但我的手臂好像被死死捆住,动弹不得。我挣扎着,浑身冒汗。后来我终于触碰到了她的肩膀。她好像一尊大理石做的雕像,我怎么推都纹丝不动,脸上笑容依旧:你是想推开我吗?身后的窃笑变成了狂妄的尖声大笑……

我猛得惊醒,大汗淋漓。那时,我被这样的笑声惊醒以后,便毫无睡意。小女孩是真实存在的,这个情景也是真实存在的。我害怕她,我连一个小女孩都害怕。

那一天,正是那一天,我把小女孩推开,让门咔哒一声锁上。屋里的灯泡晃动着,墙上投着男人挥舞着双臂的影子,女人的影子恍如鬼魂,低头坐在凳子上。而我紧靠门板。男人唾沫横飞,嘴里继续蹦出污秽不堪的字眼,我已懒得堵住耳朵,绝望地看着低头的女人。女人的头一直垂,垂到地里。门外的孩子不断踢着门,好像踢在我的脊背上。

“敲门呀,敲呀,你看看他会不会出来救你。”

“蠢货,蠢货,蠢货。”

“呸,她就是一只没人管的小野狗。”

“喂,你快出来呀。是不是怕你爸揍你?你说,是不是怕你爸揍你?”

……

然后是一个巴掌声,然后接着一声,又一声。到了第四声,门外响起神经质的笑声,小女孩突然开始傻笑,“呵呵呵……”,又清脆又短促,渐渐哽住。外面爆发出一阵狂笑,在楼道里回荡,把小女孩的笑声掩盖了。

我的头皮仿佛不断缩紧。那个男人由怒骂转为咆哮,每吼一句,就抓起一样东西砸在地上,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猛烈地晃动,墙上的影子分崩离析,天旋地转……最后他喘着粗气,趔趄了一下,瘫在地上,盯着地板愣了一会儿。

于是女人慢慢站起身,走向厨房。男人醉醺醺地笑了起来,耷拉的双颊直哆嗦,眼睛通红。家里安静后,我慌忙打开门,看见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双腿有斑驳的淤青,我一个箭步冲下去抓住她,看着那些掌痕,眼泪夺眶而出。她无声地笑着,双腿继续迈着下楼的步伐。

此后,我经常看见那些小男孩继续玩着恶毒的游戏:烧猫的尾巴,给狗喂老鼠药。男人也时常酒气扑鼻地回来,甚至就在家中,一边喝一边眯缝着眼睛瞅着我。我对他视而不见。

但是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小女孩。那次对她的欺凌可以说是最轻的一次,可我就是没有见过她。这个回忆和梦我没有和L提起,但我知道,她全部都懂。


不过拥抱L和回忆这一切是之后的事,这个时候,L的伤口还没有好。我们无法互相触碰,疼痛变得鲜明。不仅有小女孩的隐痛,L的脏话又让我想到了那个男人,他的声音无休止地响着,连L的柔和都救不了我。L的回忆和我的回忆重叠在一起,互相融合。我们是如此相像,以至于不分彼此。那个男人好像突然闭上嘴,举起了拳头,如雨般下落。隔壁房间响起了竭嘶底里的尖叫,也许还能看见覆盖整张脸的头发在空中乱飞。在刺激中,我终于克服了懦弱,站在门口打算冲进去,并且清晰地感觉到太阳穴的跳动。

可就在这时我的四肢忽然纤细无力,浑身上下都坍缩下来。我的胡子、喉结原来在的地方都变得光滑而细腻,质感好像沙丘。我变成了L。不,我还在萎缩,好似侏儒……我痛苦地叫了一声,两手从椅背上滑落。

此时一道强光刺过来,我和L一瞬间被劈开。我一激灵,发现是查寝的老师。

那时我们还是终生不渝的友谊,而且我发誓那天晚上除了听L的讲述别无他意。而老师紧咬住不放,偏要毁灭我们的友谊。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好破罐子破摔,用那些听来的早恋故事,把老师气的够呛。


这世界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仿佛都一心想毁灭我们的友谊。当然最主要的是,从那以后L总是笑,而且和人没有距离感,总是恰到好处地突破某种界线。一开始她猛然靠近的时候我会吓一跳,不过后来就渐渐习惯了。但在她身上的芳香袭来的时候,我的心里仍然会怀有一种悲哀。

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在一起,就像其他人一样。每天我和她对视的时候,我们都疯狂地在对方的眼神里索取着什么。最后,最糟糕的那一天来临了。

糟糕的那一天是七月。我们度过了寒冬和平淡无奇的春天。七月,我对周围世界的厌恶达到了顶峰。正是那一天黄昏我和她走在一起。周围是乱哄哄的聚在小吃摊前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油腻的气味,促销超市喇叭里放着刺耳的吆喝声。三三两两的学生骂骂咧咧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在逼仄的街道里,绿叶丰满到悲哀,不断蒸腾出水汽。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逃避着什么,而她拼命追赶着什么。我给她念了几个短句子。

L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下,说,真糟糕。

我勉强笑了一下,说,这叫内容与形式的统一。

她旋即仰起头(这个动作令人心碎),用清洁的眼睛看着我,说,不过多糟糕都无所谓了。

我挽着她走到街后,黄昏的云开始翻腾,趋于某种交合的姿态。太阳并不明晰,像一些浑浊的黄汤。我绝望地看向L,明白某个时刻势必发生。我无法阻止她也无法控制自己。她的神情宛如朝圣者,又宛如祭坛上的祭品。

于是我低下头去吻她,那双眉就那样正好擦过我的眉心。短暂的诗意飘然而去,转而代之的是苦涩的蜡样的唇膏。它也掩饰不了什么,我仍然舔舐到了她干燥的嘴唇。她仰着头,好像脊椎临空折断,放弃了一切。她枕在空气上,而我把她托住。我们临空互相触动着。

在黑暗里:

“经纬线上温暖的合唱队

少女们浴后的舌头

像魔术师凭空抛掷的玫瑰”

那一刻很悠长,后来我如梦初醒,眼睛朦胧,才知道不是那么长的,不过是短短的一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华灯初上,我们碰上了一个黄昏的交接点。我移开嘴唇,L才睁眼,没有躲闪,挑战似的抬头看我,树枝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灯光在她眼睛里闪烁,一会儿又熄灭了。我们像在行走,又像在静止。

夜幕下的人群依旧嘈杂,从我们身边挤过去。我于是拉着L走到相对无人的路边,她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嘴唇瘦削。

这就是终生不渝的友谊。我突然对她蹦出这样一句话。

她噗嗤一声,然后开始短促地大笑。她笑得直蹲到地上。你真他妈说得出来,她断断续续地说,眼泪都挤出来了。

我定定地看着她,也慢慢蹲下去,不住想到那些回忆、现实和梦魇。我决心不像推开小女孩一样推开L。虽然小女孩冰凉、坚硬,难以摆脱,而L很柔软。我搂住她。


那一天我们分别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我怅然若失地发现,我对L实则一无所知。她的住址一片空白。她的家庭,她的经历,除了那一晚的一切,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了。她什么也不告诉我。

开学以后,为了找到L,一向缄默的我在附近四处奔走、打听。结果,居说她家住得很远,几乎没有人认识她,更别说知道她的去处。倒是学校里有几个女生一听到L的名字,便猛得抬头,使劲摇晃我的肩膀:L?L在哪里?上次她打人我们可还没找她算账!

就这样,L消失了,草率地让人匪夷所思。我于是再次翻起了我写的小说。这时我已经明白了一切,明白了那是如何的蹩脚之作。我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段落,怀念她。我翻着打印出来的稿子,看到某一页居然被折了一角,正是写主人公做梦醒来的时候。那一段是这样的——


“……A看着她走到街角,紧紧跟上去。

“她看着A,笑着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会见面的。’

“A说:‘不,我不回去。我们总是在这里分道扬镳。昨天我梦见你从这里走后再也没回来过,我担心这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说着,她后退了一步,好像要把身影置身在黄昏之中,‘我是不会离开的,永远不会。’

“‘你不明白的,’A绝望地叫了起来,‘我一直觉得这里不太对。为什么这里的夏天永不过去?为什么你我分别的时间一成不变?(我看了表,你走到街后的一瞬间,永远是六时一刻,不可能这么巧)你快回来吧,现在离六时一刻还有十秒钟。请你再向前一步,就一步,让我们一起待到天黑——我求你……’

“说着,A冲上去,慌忙抓住她的胳膊。她挣脱不开,于是站在原地,眼睛看向地面,喃喃自语:‘这是你自己结束的……’

“‘什么?’A惊叫。此时,所有的钟表指向六时一刻。A的手抓了个空,他惊惶地发现四周也了无依傍。他下落,下落……一秒钟之后,他惊醒了。

“A猛得坐起来,向四面望。这就是他的房间,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其他地方空无一人。屋外开水沸腾,厨房里有油溅起的声音。而她呢?她在哪?恍然间,A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正是七月的一天,上午六点十五分。A刚刚从梦中醒来。母亲正在厨房做早餐,一切都一如既往……”


我读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L不是梦,但我们宛如梦中。我想起L说,梦境的消失也不是不可接受。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稿子上折了一角。

我想起那一天,她开始自言自语,我处于莫名的敬畏没有搭话。L说,……话是这么说,可我有的时候真想做梦,无休无止地做梦。不用起床,直到死掉。

L说,我有的时候想偷偷买个睡袋和一小瓶安眠药,这个梦想就可以实施了。当然,我还需要很多梦,这就看造化了……

L说,肯定要走,肯定不能在这儿。不,不用去什么陌生的城市那些乱七八糟的,太麻烦了。郊区就行,一片没什么游客的山就行。

L说,冬天太冷,夏天虫子多,春天很聒噪。秋天去吧,就秋天。秋天好啊。……

那时气温正高,而且是正午。我们都靠在桌子上,昏昏欲睡。L一边嘟哝着说,谢谢你的小说,一边睡着了,呼吸平稳。


与L分别后的那几个月,午夜梦回之时,隔壁房间又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我用食指堵住耳朵,眼睛睁大,看着天花板。我就想到L。

L时而趴在床边,双手匍匐做忏悔状。时而又在黑暗中微笑着浮现,双眉微弯。燥热的空气渐渐发凉,汗水渐渐在席子上蒸发,可我依然痛恨着自己的懦弱。L的骂人话渐渐和隔壁的男人重叠在一起。那个声音又变成了一种温柔的邀请,我于是把眼睛紧闭。

L曾经告诉我,诅咒也可以是温柔的邀请。后来她也告诉我,梦境的消失也不是不可接受。她的出现为我留下了许多后路,也预支了许多悲伤。

我以前时常觉得脏话乃是世界上伤人和自慰的重大法宝。可现在我失去了L,伤人和自慰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吸引力。脏话不是诅咒,也不是邀请。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个字眼。就像我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字眼。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文章最后由 左右 编辑于2019.03.05 10:31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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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条点评
左右2019.03.05 11:0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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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或者是灾难,早已在暗中展示了结局。
君既若见录2019.03.04 08:57
2
给文章评了星
Bravo!有一点王小波的感觉,虽然感觉上有些难以言表的不完美,不过已经相当惊艳了。
钟季路2019.03.03 17:04
1
给文章评了星
独特而瞩目,有些强行表现“成熟”的瑕疵
北北北北鱼回复了钟季路 :
您说的很对……
2019.03.09 00:31
钟季路回复了北北北北鱼 :
除了孙可嘉,不算诗歌部分,更不管有些人小号,单从这篇文章来看,你算是本平台初中生中小说写得很好的几个人之一了
2019.03.09 00:34
北北北北鱼回复了钟季路 :
诶,我只是来12km存档的,对这个平台还不熟_(┐「ε:)_
2019.03.09 00:41
金明池2019.03.03 16:50
1
给文章评了星
好看,很像是从文学杂志上看到的故事,行文太老练。现在的中学生真的是越来越厉害了。
芈明2019.03.01 23:29
2
给文章评了星
在青春的目光下,一切都是那么的敏感与绮丽。文笔清雅,故事意味悠长。在反思的同时,感慨人生的磨难太过痛苦,有时放弃比坚持容易,但我们却无法选择放弃,因为这一生背负了太多期望,同时还有那些强加于我们的禁锢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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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水平一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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