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法尔茨的欧石楠(下)

转发
文/Elisa2019.04.05 17:54字数(3458)阅读(385)喜欢度(572)收藏(2)点评和评论(14)

我有一个表妹,她惯有的台词纯洁又善良。姨妈当年顺利的逃脱了家族姐妹们的命运,偷渡到了比利时,因此她对我们干的勾当也一无所知。在我的小时候,唯一的活动就是听母亲在餐桌上念姨母的来信。长长的黑色餐桌,光可鉴人,好像一眼望不到头。桌子的两边坐着穿着一模一样浅蓝色亚麻长袍的姑娘,从大到小,从高到低,整齐而笔直地沉默在晚风和夕阳里。夏洛特嬷嬷站在母亲身边,语调平平地朗读来自比利时那绚烂的美丽。我们保持着双眼平视前方,瞳孔涣散,无动于衷,脑中却似有烟花炸开。世界上的女孩子,竟然有那样的生活。她可以在溪水中洗她月光一样的长发,而不是在夏洛特嬷嬷的注视下,轮流走进浴缸,按照严格的步骤清洁自己,再回到队伍里站好,看着下一个向前走去。如果其中一个出错了,明天的三餐就会全部换成水煮甘蓝。洗好澡的姑娘们穿上长及脚踝的丝质睡裙,手捧烛台,赤脚走过黑暗狭窄的走廊,到圣像前跪下祈祷,等到月亮完全爬到头顶的的时候,由嬷嬷轮流给女孩的脸颊上涂上玫瑰精油,排队回到房间睡觉。舒尔茨庄园全年几乎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每天的活动从晨起,到各种课程,默声祈祷,集体沐浴,所有呢喃一样的低诉,都四散在风里,留有一点模糊的残影无法捕捉。

在每年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庄园会迎来奥地利最古老家族的公爵老先生。那时的我们会全部换上深灰色的细棉布直筒裙,按高矮站成一排。老公爵带着单边金丝眼镜,仔仔细细地打量所有的姑娘,有时会抓起一把玛丽姐姐浅金色的长发,和我母亲小声称赞着它的颜色,或是用他那干枯树皮一样的手,不带任何情欲地摩挲安妮羊奶一样嫩滑的肌肤,审视女孩们纤细的蝴蝶骨,挑捡出一两个确定她们的婚姻。这是家族世代的合作,舒伯茨家年轻漂亮的姑娘,是奥地利最娇美的玫瑰,是最好的敛财工具。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出嫁,高大垂地的猩红色的窗帘,厚重严密,细致地延展每一道阴影。原本最听话的小安妮在出嫁后试图违背些什么,结果没有成功。第二个月我们看到餐桌中间摆了一册福音,几乎透明的书,雪白崭新的材质,牛奶一样嫩滑细腻。封面上漂亮的铜版体带出标准的游丝,还印着一朵苏格兰欧石楠。

可是这样的生活,也曾经中断过。在我母亲的母亲死了七八年之后,姨妈一家第一次回到奥地利度假。我们在舒尔茨庄园后面的起伏的草甸上打滚,看向庄园二楼阳台上一层层垂下来的藤蔓,长长的青草随波涛像绿色的海浪一波一波翻涌,将白色的长筒袜埋在草叶下。宁静无忧的日子总是像风一样的远去,如同山坡上的森林从深翠一遍一遍印染到水绿,浅青墨绿的湖水混着在山坡上奔跑的瞬间早已模糊。那时候,所有的训练都可以暂时停止,家里的甘蓝全部换成了甜辣椒,肚子里塞满豌豆泥的烤鸡和金黄的肉桂卷,饭后还有巧克力奶油蛋糕,装在小银碗里的樱桃布丁晶莹剔透,颤颤巍巍。彼此心照不宣的未来被默认地忘记,我们全部都变成了穿着白色芭蕾舞裙乱跑的少女,任由临时请来的舞蹈老师拿着细长的白杨木教鞭叹息。小表妹她有紫罗兰色的眼睛,和肉嘟嘟的双颊,气喘吁吁地跟在我们后面,脸上泛起苹果一样漂亮的红晕。

我在马车上慢吞吞的回忆着以前的事情,听着马车外吉普赛人的歌声,光和影在眼前轮番闪过,一个人的笑被加诸另一个人的脸上,另一个人的脸庞又被拉长,扭曲成另外一人的小腿。

我们歌颂阳光,雨露,和海洋

歌颂美丽光滑的假象

歌颂亲吻,烛光,和拥抱

歌颂雪白精致的浮雕

我们歌颂欲望

接下来的日子过的和做梦一样,颠倒日夜,翻转黑白。马车出了德国,向比利时的西部行去,在我姨母死后,露西独自住在比利时海边的一栋海湾别墅里,听她的信里面说,推开客厅北边的一扇白色的玻璃推拉门,就可以直接走到海滩上去。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看着掠过头顶的孤鸟消失在海天茫茫的远方。

就算她在信里再怎么努力若无其事,还是掩饰不住烦躁与惶恐。当我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盼望着却又像是拒绝着我来。她站在爬满常春藤的柱廊和人工栽植的树丛里,晶莹的水渠两岸缀以花坛,白沙蓝天,上下交相辉映。她身后弯弯折折的是柔媚的林荫道,微露在阳光下的水池和喷泉,映照出她瓷绿的塔夫绸裙摆和雪白丰腴的肩膀,还有那张丑陋的脸。巨大的疤痕贯穿了整张面庞,五官全部变形扭曲,嘴角肌肉萎缩,眼角下垂,左边脸变的比右边脸高一点,鼻翼外翻,眼神一如既往的柔媚,又含着淬毒的寒芒。

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明明是该悲伤的场景,我却兴奋地想笑。终于,露西丑陋了,她跌落尘埃,满身污泥。我开口的声音激动的发颤,举动莽撞,似乎一瞬间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露西甜心,你依旧那么美。”

我相信她认出了我心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快意和怨毒。因为摆在门口的花瓶被朝我扔了过来,在身后碎了一地,粘稠的血液从耳后缓缓流下,染红了肩上的荷叶边,慢慢渗进去,像火红的玫瑰缓缓绽开。

既然身处地狱里,理应大家一起。

我们早就衰老成了巫婆,却依旧用尽一切方法让自己返老还童,为苍老的皮肤贴上矫饰,减去干枯的白发,用最厚的铅粉和最大的宝石,切割出一个盛年的贵妇,并试图抓住任何一个有钱的追求者。

就像露西总是在内德来的时候,变的善解人意,装作自己依旧美丽。就像我用尽浑身解术,抢走露西的未婚夫。内德是露西以前最虔诚的追求者,在她容貌尽毁之后依旧不离不弃。听他说她是在他的陪伴之后才渐渐度过难关,终于订婚。但谁知道呢,也许小露西终于认识到生活的残酷了,毕竟根据家里的装饰品全部翻新的频率来看,她还没能能度过难关。以前的她是一个整天抱怨别人只注意到她的外表的人,可是等到她失去外表了,才发现自己原来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傻瓜,不漂亮了,自然只剩傻瓜了。

比利时的天空蓝得像爱德华映照了海洋的眼睛,此时阳光普照,万物无所遁形。

我从门厅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母亲的来信。她说莱茵伯爵突然死亡的真相兜不住了,在奥地利的家人为此忙的焦头烂额。她们烦躁至极,也别无他法,只能让我赶紧消失,免得以往所有做下的事都被翻出来,那样所有人都没有活路。信的笔触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客观,催促死亡就像在饭桌上敲定我们的婚事一样优雅而慈祥。我看到大厅里内德和露西在拥抱,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想尽办法与他肌肤相贴,羞涩甜蜜地喁喁私语,而他朝我轻佻地眨了眨眼睛,眼下有未曾掩饰的纵欲后的浮肿和青黑。露西满怀敌意地瞪着我,我却只有一种落泪般的痛快。这花团锦簇的日子,这蜡烛映照的绸缎中浮起的白兰地,小提琴拉出的橄榄落入那绿草如茵,莱茵庄园里晴空一样的眼睛和天鹅绒般的嗓音,和碧水白沙下欧石楠一样的生命。还有那圣像背后,所有繁华和衰落背后的一切,贫瘠,孤独,绝望,恶心。

夜已经深了,窗外没有一点光。我走出房间,下了楼,楼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不害怕,甚至有一点点好奇,我曾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这个温柔而又浪漫的过程,这个典雅的仪式,这个殊荣,这种嘉奖,这种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我绕过沙发,无声向北边走去。我推开推拉门,潮湿的海风裹挟着腥气向我吹来,细软的沙子亲吻我的脚背。眼前是纯粹的黑暗,我只是看着它,就像我曾那样渴慕地看着那个人青灰而了无声息的脸。他那时美丽与恬淡,像孩子残忍的恶作剧成功了一样满足。我知道,他是为摆脱了我,为甩掉了责任而开心。我放缓我的呼吸,享受海边夜晚潮腥清凉的雾气。。走一阵,也许是很久,我的脚尖终于拥抱到浅浅的海水,细碎的波涛泛起夜晚的凉意,就像多年前那个盛夏的夜里,细长的草叶也带着相似的凉意,那时的繁星满天里,装着一双双希望一样璀璨的眼睛。

海水带着母亲从未有过的温柔渐渐漫上来,漫到我的胸口。而我依旧保持着来时的速度往前走,好像这是我第一次可以决定自己的步伐,自己的道路,自己的目的地,直到整个人都沉入了海水里。

我还在大口地呼吸着。

周围的海水瞬间变成了清透的蓝色,似有阳光照射进来。本应漫灌进胸腔的海水突然全部变成了空气,但我没有一点庆幸,因为我是那么想要去到死亡的土地。往日的回忆和被忽视的情感在急骤的死亡后一点点泛上来,绵延的渴慕带着微微的苦和无尽的甜意,悔恨折磨得我辗转反侧。我是那么恨,为什么当时要畏惧,为什么没有代替他死去。于是我开始疯狂憋气,用尽全部的力气,在海水里浮沉,响应死亡微弱的召唤。只差一点了,马上胸腔里就快没有氧气了,只差最后一点了。

我在黑暗中喘息地醒了过来。马车在省界颠簸,现在已将快出普法尔茨了。吉普赛女人的歌声还在车外悠扬,随风摇晃。

我们歌颂草地,森林,和芳香

歌颂知更鸟在枝头吟唱

歌颂罂粟,天堂,和圣光

歌颂欧石楠在路边摇晃

我们歌颂死亡”

即使是在梦里,我能做的最有主见和勇敢的一件事情,就是抛却这条昂贵丑陋的命。

收藏
举报文章© 本文版权归 Elisa 所有
572
小心心喜欢度 +1收到2颗
消耗1积分
小红花喜欢度 +5收到4朵
消耗5积分
柯基犬喜欢度 +50收到11只
消耗50积分
赞赏给作者鼓励收到0份
给作者鼓励
14人送来了礼物
3条点评
刘光荣2019.04.13 19:06
1
给文章评了星
语言文字如悬河泻水,流畅而奔放;故事情节丝丝入扣,生动曲折而感人;人物刻画形象而逼真。读着全文,似乎跟着洋洋洒洒的文字进入了故事其中,如闻其声,如闻其人。
禾一芜2019.04.13 18:18
3
给文章评了星
“既然身处地狱里,理应大家一起。”只读着,便听到那颗早已麻木不仁的心死去的声音。
左右2019.04.10 21:43
3
给文章评了星
美丽的真相原本如此残酷,可是失去了爱的美丽,丑陋得甚至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9条评论

同时转发到我的动态@
5.0
总评星数(25)评星人数(5)

写作水平一流啦

作者信息
Elisa
学生
长郡中学高中1706
发表文章(35)获得喜欢度(10291)

十二公里,中学生写作社区

立即下载 12KM APP
高中作文,初中作文
Keywords: 高中作文 初中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