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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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爪爪2019.05.11 23:34字数(3459)阅读(269)喜欢度(265)收藏(6)点评和评论(13)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姜夔《扬州慢》

杜牧发现自己突然醒来成了孤魂野鬼的时候,并没有多惊讶。

他惊讶是因为自己居然在扬州。

这个结论并非杜牧自行得出,他是听别人说的,而且费了大力气才相信这个事实。满地残砖破瓦,见不到一个人影,杂草在车辙与马蹄印之间顽强地插空生长着。

哦,改朝换代了。他想,估计还是第二次改了。

他飘在半空中,俯瞰着这个曾经极其繁华的城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尽管他一直觉得,如果能拆解他自己,把他占了大多数的风流散漫剔去,激进剔去,装模作样剔去,混进去的忧国忧民再剔去,但凡剩下那么一点点的温柔,一定是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弟弟,一半就给了扬州。

可是,这个乱七八糟的扬州,就是取代了我的扬州的扬州。而且这个属于“宋”的扬州,又即将被其他的扬州给替代。

杜牧百无聊赖地想,这算什么国仇家恨。

他读了那么多史书,不至于不知道唐必定会灭亡的道理。

总之一改朝换代,就烧杀抢掠。

比方说......他用了好一会儿,才举出那个他不想举的例子。

阿房宫。

不想提阿房宫,是因为杜牧当年凭那篇赋拿到的第五名。

杜家破败以来,为了养活自己和弟弟杜顗,他就一直发了疯地读书。

读书。他想,我要做官,除了当官,我别无他选。

同每一个读书人一样,杜牧把《阿房宫赋》递给吴老爷子时,其实渴望过那个状元的位置。可是老爷子回来却同他商量:你看第五名行不行?老爷子那种商量的,仿佛是在讲白菜的价的语气,让他极其想笑。但杜牧没在老爷子面前笑出来,他知道的是,老爷子一定是讲了好半天的价,才给自己讨来了这个名次。

作为一个合格的自作清白的才子,应该做的是拒绝这个名次——白菜也有白菜的清白。杜牧想,反正气节风骨我早就没有了,我只有一个残破的杜家,什么也不懂的弟弟,和埋在土里的宰相爷爷。

成交。

白菜能卖这个价卖得委实算很好了,他有些自嘲地想,反正比爬裙带上位好。他想到那个堂哥,又觉得有点好笑。

杜牧憋了很久,到了夜里,终于没忍住,放肆地笑了起来。

这的确是件很好笑的事,于是杜牧拿了壶酒作佐料。看!我的心血卖了个好价钱!杜牧伸手到窗外捞月光,希望能摸到一点应时的雨和雪,至少是风,好歹显得自己悲凉一点。

但手缩回来,什么也没捞着,月光明亮,窗外没有一丝风,一片雨。

杜牧对着手愣了一愣,疯子一样地大笑出声来,结果被酒呛了一囗,边咳边笑,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他想,我刚刚是在寻求天地的同情吗?

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吗?天地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我!我,匆匆过客,其实也没什么重要。江水依然奔流,月光千古不变,谁来管他天上仙京白玉楼!爬裙带还是堂堂正正地考试,有什么区别?风流放浪与王佐之才,有什么区别?我,或者是佞臣鹰犬,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在意我。

后来杜牧想起这句话,觉得其实有失偏颇。

应该加上一句,除了扬州。

所以他在彻底地成为薄倖的笑谈前,留了一点极珍贵的温柔,泡到了瘦西湖中,从此一藏便是许多年。

来自魂灵的直觉告诉杜牧,自己的诈尸和那个叫姜夔的后生多半脱不了干系。

姜夔这两天跟着长辈在城里瞎走,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杜牧勉强代换了一下,觉得这个“宋朝人”大概是在为“宋”而伤感。

理解归理解,杜牧还是嗤之以鼻——伤感有什么用?当权者又不会因为你的伤感就重用你,那些国库里的蠹虫从来不会反悔,该灭的国早晚都得灭,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况且,比起你自鸣得意的策论,他们更愿意看你风流的笑话些。

姜夔听不到杜牧的腹诽,还是继续伤怀。

到了晚上,杜牧靠在姜夔房间的窗边,有时候会听到他唱歌。

杜牧无聊,便去细细分辨歌词。

有些他听过,像张祜的“人生只合扬州死”。

也就是张祜死得最好,真就死在扬州。他想。

有些他没听过,像什么“故国不堪回首”。

长短句写得挺好,就是有点嫌晦气。他又想。

可是大部分居然是他自己写的。

他听着那隔了世的“春风十里”,“楚腰纤细”,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其实有很多话都可以在这时候用来搪塞,杜牧向来不忌讳讲自己风流或者好色。

但他一时间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我原来给扬州写了这么多诗的吗?

杜牧懒于写诗。

就是那的确是惊为天人的张好好,杜牧给她写的那首长诗,也多半是糊弄了过去。

于是,他写得不错的诗,几乎全是绝句。也只有绝句,不会苛求你的用心。

对于扬州,杜牧却似乎有些过分的优待。

这是为什么呢?也许只是扬州的山比其他地方的稍微明亮了一些,水比其他稍微清澈一点,姑娘们比其他地方稍微秀气了一点。

楚馆章台,花街柳巷,但凡是能醉人的地方,便是最好的去处。也只有那些轻歌曼舞的女孩子们,从不会管你是什么状元,还是什么纨绔,是文曲星下凡,还是御前一坨稀泥。

他那时不知道,梦醒了再睡回笼觉,就绝对回不到原来那个梦了。于是,杜顗眼疾,张祜病逝,朝廷吵得不可开交,边疆倒是一如既往地闹着事。

他满手的战略不知该往何处丢,茫然地对着月亮,有时就想,还不如在扬州的时候,当做游戏赠给相好的女孩。

可是扬州是梦啊,到底被世故磨得干干净净,送他这人间绝色入怀,却又利落地斩断了他的希望。

半生温情倾倒其中,我最后所得也不过风流。

杜牧想,或许有时候,也应该允许一个人稍稍地伤感。

千岩老人对姜夔说,杜牧那“十年一觉”多半是忏悔之意。

    姜夔其实觉得又不太对——如果杜牧真能挣出这个所谓的“梦”,又何必再睡那“十年一觉”。

    但他一贯地还是君子端方,不偏不倚地评点了一句“今不如昔”。

   想来,扬州换了无数人千金埋骨,除了诗人,谁讲得清他写了什么——况且诗人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姜夔总觉得一道仿佛涉过了漫长的历史,以至于有些沧桑的目光正打在自已身上。

     他回头,却只看到画舫之外的扬州城,就像残破了的工笔画。

    是扬州吗?

     “扬州”先生没有感觉到自己半挂在画舫外的姿势有什么不妥。

杜牧听到了姜夔的那句“今不如昔”,觉得大有点文不对题,反应了一会才发现这个后生压根在逃避问题。

     但是讲“今不如昔”太不对。

     大唐就像是一层华丽的皮,看得见满地火树银花,可只要随便戳一戳,当即便会瘪下去。姜夔看上去还被保护得算好,至少有长辈肯去赏识他,看得到他身上的好。

     但张祜没有。

     举世交口称赞元白二位,却不见这二位一等一的徇私。

他想起了张祜以前喝得烂醉的时候,又扯起落第的事,边哭边笑,说我们应该值得这世间最好的清风明月。

杜牧没忍心打断他。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也从来就不值一钱。

诗仙讲来是洒脱,我们再说,就只有人不如故了。

讲白了,都是一句“今不如昔”。

姜夔在出城以前,独自绕着扬州走了一圈。

杜牧一直以为要是一个人待着,谁的话都会变多。

但是姜夔没有。

他很安静地沿着扬州城里整齐的石板路走着,有时候就停下来,摸一摸哪处坍塌的墙瓦;又或者盯着一根草,一只鸟,直到他眼前出现重影;有时候只是檐上落下来一滴水,他也会猛地回头,去寻找那滴水最后的归宿。可对看见、听见的这一切,他都不会做出一句评论。

杜牧有些无趣地想,不愧是“君子慎独”。

未及杜牧想好如何去“激发”姜夔的本性,姜夔却忽然蹲了下来,以一种几乎是不雅的姿势。杜牧吓了一跳,以为姜夔得是发现了什么财宝。可等杜牧飘到姜夔身前时,才发现姜夔是哭了。

哭也哭得安静,不出声,只有肩微微地耸动,小心翼翼,就像是怕惊扰扬州城的安眠。

杜牧一时有些出神,觉得尴尬,却鬼神差地没有挪动步子。就像是我,他想。杜家刚破落的时候,晚上弟弟睡在身边,他就是这样哭的。他转又想到,原来我那时候哭得那么难看吗?

他立在姜夔面前,甚至想摸一摸这个后生的头,告诉他不止他一个人难受过。但是姜夔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一个鬼魂茫然无措地想安慰他,却只能徒劳地翻起一片又一片的落叶。杜牧永远碰不到姜夔,就像他也无法说服多年前的自己不要哭泣一样。

杜牧也不再说话,只是静望着姜夔,等待他自己擦干眼泪。

然后他听见姜夔开口唱了一支不成调的曲子,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又是自己的诗。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

没有石阶,没有梨花,没有雪,没有栏杆,甚至连明年也没有。

我们都只有扬州而已。

临出扬州城时,姜夔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可他一回头,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正当他打算迈步继续走时,却忽然福至心灵般回头喊道:“樊川先生!”

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扬州城里却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就像当年吹过二分明月十里长街一样;吹过了如愿醉死扬州之人的坟冢,吹过了有人心心念念的二十四桥,吹过了满地残砖杂草,最后只是轻轻地撩起了姜夔的衣摆。

    明明那么风流,那么胡作非为,把天下荒唐事干遍,骄傲得不可一世,却拥有着整个扬州最好的一份温柔。

就和谁的告别一样。


文章最后由 黄爪爪(作者) 编辑于2019.05.11 23:36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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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爪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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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郡中学高中1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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