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母院着火后,我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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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鲸落2019.04.16 15:43字数(1876)阅读(2975)喜欢度(909)收藏(19)点评和评论(32)

2019年4月15日,作为建筑师,建筑学生,无疑是令人心碎的一天。巴黎圣母院的火灾,是人类文化历史上的一大悲剧。这座恢弘的哥特式建筑,不仅仅是建筑史上的瑰宝,也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结晶。于1345年建成后,巴黎圣母院在这将近700年的时间里一直矗立在塞纳河畔,作为巴黎这座瑰宝之城历史的象征。一场无妄之灾,“我的女士”木质屋顶尽毁,尖塔倒塌,彩绘玻璃崩裂,好在主体结构仍旧完好,主立面未受影响,给修复工作保留了可能。

建筑损毁,还可以重建,尽管依附之上的历史研究已然付诸东流,可人心若是毁了,重建难于登天。令我绝望的不是火灾本身,而是随之而来的舆论。一类是跟风缅怀钟楼怪人痛失家园的,尽管卡西莫多设定中的钟楼没有受到影响;另一类则更为极端,称火灾是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的因果报应。前者还能理解为信息渠道受限,不了解真实情况,后者所蕴含的极端仇恨以及对文化的蔑视,令我无比震惊。我仿佛看到了曾经徘徊在人类头顶,令人发狂的幽灵又回来了。

这个四月,着实是一个多事之秋。从马云抛出996言论,到某行为不端歌手被封杀,全网消失,到目前巴黎圣母院火灾舆论,仿佛漫天的尘埃最终落定,强迫着让我直面一个残忍的事实,这里真的没有人继续珍视文化,历史,艺术,人文的价值了。从高层,社会精英,到社会基层民众不再有人在乎人与思维宝贵,我们都被所谓的现实挤压成了机器与附着的螺丝钉。人的异化,恐怕莫过于此。马克思尚能警醒百年前的人民,不要被资本家剥夺了人性,而今天的我们却主动脱去了人性的外衣,拥抱着锁链,将自己紧紧捆缚,勒出森森白骨。

根本没有人在乎,巴黎的火灾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将这场灾难彻底变成了一场狂欢,一场标榜自我的竞赛。不会有人想了解为什么这次火灾即便结构完整依然损失惨重,不会有人想了解为什么只能消防员进入建筑以身涉险,不会有人想了解为什么重建需要花费数十年之久。他们都在慌忙不迭地诉说着自己和巴黎的缘分,在指责着国外低下的办事效率,吹捧中国速度,甚至幸灾乐祸地分享着毫无由来的大仇得报的快感。除了极端的仇恨,我能看到的还有极其简单粗暴的二元对立逻辑。为圣母院感到难过,就是崇洋媚外,为什么不去怀念被烧毁的圆明园?我由衷地感叹教育的成功,让我们彻底成为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满腔的情绪亟待抒发,恨不得一股脑地将暴躁的能量倾泻到所有的,现在的,历史的来犯之敌。

二十一世纪已经快过去二十年,我们仍然缺乏对人,对人类的基本尊重,或者说这种尊重,太容易被其他简单的情绪和诉求所覆盖。文化成为了一件工具,全凭使用者的意图任意扭曲。他可以是区分阶级的帷幕,可以是提升商品价值的催化剂,也成为攻击敌方的理由。不会有人在乎,自己手中摩挲把玩,随意丢弃的东西,可能是他人珍视和喜爱的。来美国读书前在深圳的最后一个项目,是一个音乐俱乐部。这里现在是一只乐队的常驻排练地。火灾发生后乐队的粉丝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张圆明园的照片,让我难过了许久。今天马云已不再是前些年亲自参演《功守道》的马师傅,李志发的全国巡演的宏愿也戛然而止。作为一名建筑师,看到承载着自己职业信念理想沿革的历史被损毁,哀叹之时,却亲眼目睹周身遍布拍手称快的身影,我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惧。原来我一直想为之服务的人,根本不在乎我的职业,那些正在使用或者曾经使用过我设计的人,也许根本不在意你熬夜拼命做出的成果。 

尽管历史已经离我们非常遥远,但它的印记仍然存留在我们身体里。我只是建筑这一个古老行当里最微不足道的尘埃,但我无法否认建筑师们是踩着前任搭好的阶梯才到达现在的高度。时时回望这些宏伟精制的建筑,无论是巴黎圣母院还是北京故宫,雅典卫城还是网师园,不仅建筑师,人类都可以在期中感受到自身发展的历程和智慧。可今天之后,我毫不怀疑,我们有一天甚至会统一将故宫拆除,就像四十年前若无其事地拆除北京城墙一样。

我们生活在一个广阔却又狭窄的时代。信息越来越多,但是渠道却越来越狭窄。网站,微信,微博,各类推送越来越知道我们的喜好,只给我们观看我们希望看到的。注意力和时间被精准分割,每一块都被着力喂食着重复的糖块。我们看似自由选择,却又时时被把持。分离与隔阂就此形成,单向度的思维似乎已成定局,情绪则开始慢慢成为主导。谁又能相信,1999年的《骇客帝国》并不是一部科幻经典,而是一部现实主义纪录片。

我从来不相信人生有确定的意义,但我相信我所有的经验造就了我,也解释了我。人类亦是如此。那些经历过的风霜雨露,最后才凝结成现在的我们,那些留在身后的积淀和尘埃,我们称之为文化。这些过往的智慧提供着一个他者的角度观看我们自身,但这个角度,还有人在意吗?

文章最后由 鲸落(作者) 编辑于2019.04.17 08:15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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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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