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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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羊散人2019.05.03 21:46字数(14750)阅读(293)喜欢度(2232)收藏(13)点评和评论(18)

献给J小姐,我生命之光。

BGM:Slip-Elliot Moss


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一)        

那是在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夏天,我在镇上图书室里谋得了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


我在镇上的招待所里租了一个单间,价钱十分低廉,并同意我在找到工作前暂且赊着帐。这间房由楼梯下一间储物室改来,对着床的位置给额外开了一张小窗,室内除一张床外,剩余的地方有我伸长手臂走十步的空余。


在这里住的时间超乎我想象的久。很难有人不对这个镇子产生厌恶的情绪:夏天的日头总太刺眼,而空气像被胶住了一样粘稠,天幕没有太鲜明的颜色,只偶尔有稀薄的云气,四下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水腥味;冬天则太冷又太潮,风总是很大,在整个漫长而冰冷的季节里永远一丝阳光也见不着……我入住时从没有过要在镇上长期居住的打算,然而世界上的事情却并不是总遂人心愿的。我最后拎着包离开招待所的那天,距离我满怀期待的走进来已经过去了五个年头。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人……


有段日子我总是无事可做。起先,我一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便直接躺回到床上去,我什么也不干,仅仅睁着眼睛一直等待天光逐渐暗沉下去,我盯着斜向上的阶梯往尽头延伸,盯着发灰的墙壁上的裂痕,盯着蜘蛛在窗口上轻盈地结网,全神贯注地、警觉地聆听着窗外行人走路的轻响。我全靠这些东西所架构起 来的锚把自己固定在这儿。


这样说吧,有好多个夜晚,我模糊地感觉到我什么也不是,我与小镇的边界朦胧起来,我们互相试探着,我融化进这个小镇的单调的氛围里头去,并即将彻底消失在其中。当我在街道上缓缓地步行来去的时候,那些站在街口磨菜刀的人、坐在小卖部门口摇扇子的人、穿着破了洞花格子衬衫来借书的人,他们都是被这个小镇生吞掉了的人……是和我一样,过去与现在都朦胧一片的人。


每天我在食堂打饭,一周去集市上采买一次生活用品,月中结一次工资,月末乘公车去市区医院复诊。但一种让我越来越没法忽视的缺失感让我恼火,这就像逼迫着我去面对着一本精装绝版书的粗劣盗印本。我后来逐渐开始不愿意回到位于镇招待所的我的那个小小单间里去,因此每天要在镇上闲逛满四五个小时,从一个阴影走向下一个阴影,又从一个白昼走向下一个白昼。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


后来,为了排遣那种厌恶感,也因为我急需为我的生活寻找一个模板,我常去别人家里头做客。我并不吃喝,也并不与人寒暄,仅仅是沉默地感受一种久经人气的房屋的氛围,但不知怎么的,我逐渐的便不受欢迎起来——也许是我那种窥伺的眼神太过于引人发毛的缘故,毕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忍受自己的生活被一个幽灵原样照搬的。


头一个月结了工资之后,我参照记忆里头别人家里的摆设拿余钱购入了一张书桌并一把椅子,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应再添置些什么。这间屋子里少了一件东西……我总是在想。这个房间里缺失了什么呢?而我,我缺失了什么呢?


(二)


在警局的记录上,我记录良好,只有一次,我曾经以受害人的身份出现在登记册里。袭击我的人叫秦伫,我在仅有的那一点记忆里反复搜寻过很多次,确信这个女人阴郁的面孔从未在其中出现过。秦伫,对,她叫秦伫,秦朝的秦,伫立的伫……这是个怪名字。


她是个生面孔。她是这个小镇与我的生活里的一个闯入者。


那天原本并不应该由我当班。她拿着一本书魂不守舍地朝我走来时,我正坐在工位上发呆。她把书放在柜台上,我翻开封皮、抓起机器扫描条形码……在这个过程里,我们彼此都心不在焉,全因为那个午后的确没有什么值得令人集中注意力的事情:天气闷热,日光刺人,蝉叫得人眼前发昏,老旧的图书室里浮动着一种它特有的腐朽味道。她的视线一直飘忽不定,我之后反复回忆了我们在这个场景下的所有互动,唯一十分确信的是她起先一点也没有准备看我,假使那时候我不去抬起头问她要借书证的话,之后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我的的确确曾抬起头来,茫然地问她:“借书证呢?”


秦伫和我对上视线,有那么好几秒钟,窒闷的安静仍然在延续:像慢镜头似的,她的眼睛缓缓瞪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鲜活起来,仿佛活见了鬼一样盯着我;紧接着,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旋即像一头母狮子似的、猛地爆发出一声刺耳狂怒的尖叫。我给她忽然的发疯骇了一跳,并不清楚一句短短的问话是如何使她恼怒得几乎要发了疯的。


她以一种与她的外表并不太相称的迅捷速度翻过柜台、用鲜红尖利的指甲撕打我。我没来得及躲闪,即刻被她闪电似的出手扼住了喉咙,钳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我幅度很轻地挣扎了一下,眼前发昏,只可大口喘气以稍稍攫取一丁点稀薄的空气,她的脸在我眼前极速地放大了……一张扭曲的,痛苦的,怨恨的,阴郁的,欣喜的脸。


在我厥过去之前,仅仅依稀听到她一边灼热地喘着粗气,一边翻来覆去地、切齿地吞吐两句话。其中一句是“你怎么能还活着”,另一句则是,“温芮去哪了”。


(三)


秦伫看起来年纪并不太大,但面色显得非常憔悴枯黄,似乎是为了强行掩饰极差的气色而涂着色彩鲜亮的口红。她身量挺高,穿了一条颜色很艳丽但款式明显过时了的波西米亚风格长裙,戴着一顶缀着造型夸张塑料花卉的沙滩草帽。


当我拐过街角路过镇上唯一一家咖啡馆的时候,她恰好出现在临街支着的阳伞下,整个人颜色鲜艳得不太真实,与小镇黯淡发灰的陈旧色泽十分不协调。我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驻足观看,但她那样子的情态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大舒服。我的手指下意识地哆嗦起来。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上前去和她搭话。


她陷在扶手藤编椅里,脸上架着一副很大的墨镜,神情恍惚;一杯咖啡,用白瓷杯和小碟装着,液面上凝结了一层冷而腻的油花;一本书,搁在她的膝盖上,露出脊上残破的图书馆的标签,封皮陈旧,《青春咖啡馆》——这是否对她而言相当应景?一只小手提箱,石榴红色,非常新,搁在地上;一个小药瓶,盖子旋开了放在一旁,标签被记号笔涂花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压在小碟子底下,笔迹被咖啡渍晕开了。


我踟躇着走过去,太阳太刺眼了……我隔着临街的一排叶片上落满灰尘的塑料盆栽注视她,她茫然地注视着头顶的阳伞上一块星形的污渍。我犹豫是否应该进去坐下,直截了当地向她发问……你是谁?你在哪见过我?我们曾经认识吗?她又会怎么说呢?是摘下墨镜仔细打量我的脸,用隐秘的语调诉说一个关于我的故事吗?或者,她仅仅扬起下巴,直截了当的告诉我她只是认错了人,请我不要介意?她是什么人呢,是仇人、爱人、亲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是……


但不论如何,当此刻我站在这里,凝视着她在阳光下越发萎靡的脸颊,感受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感和惶惑感隔着冰冷的现实世界投来不怀好意的凝视,一种熟悉的既视感缓慢地涌上我的心头:在我如迷雾一样的过去的日子里,我也许也曾经这样子凝视着什么人,感受着什么人,畏惧着什么人……也说不定呢。


“很抱歉打扰你,秦小姐……但我非得请您给我一个答案不可。您恐怕是我认识的人中间唯一能帮上我的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您认识我吗?或者说,您知道些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吗?……这样说吧,您至少得告诉我温芮是谁……我不得到一个答案是不会走的……您就当我是个无赖好了……求您了……”


我等了一会儿,但秦伫没有说话,她极其吃力地把头扭过一个很微小地角度——她真的在看我吗?——默默地露出了一个很惨淡的笑。她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说话了:她紧紧攥着那本书的手指似乎再也使不上力气了似的缓缓松开来,那本年岁已大的书就那么毫无保留地落在地上,紧接着是她的手臂,它像一条死去的蛇一样无力地垂下来……指尖鲜红的甲油折射着冷冰冰的光。


(四)


“这么说,你读了那本书吗?”


 “是的,它写的很好……但我想不出这对我能有什么意义……太荒诞了。我是说,这一切:我,你,该死的消毒水,秦伫,《青春咖啡馆》,石榴红色的手提箱。我的生活像是书里的故事一样。”


“很有意思……你常常这样想吗?”


“是的。我感觉……我总感觉不太好。我真的会记起来吗?”


“放松一点,你会好起来的,你必须相信我。事情都是这样好起来的,你还记得吗?”


“她是唯一的线索,但我居然把她弄丢了……她一定给我留下了什么东西……她绝不是毫无准备的来到这里、来找到我的。她在找我,或者找另一个女人。”


“呃……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得走了,医生。我必须得……我得走了,医生。我真的得走了,再见,再见了……”


(五)


凌晨三点钟,一阵尖锐的困意涌上大脑,它促使我停下疲惫的步伐。我站在原地,抬起头仰望月亮——它无处可逃,在天幕上黯淡的发光。夏季温暖湿润的空气堵塞着我的口鼻,沉闷的窒息感扼着我的脖颈,我感受着那种极度缺乏睡眠所导致的耳鸣和眩晕,但更为强烈的厌恶感令我迟迟不愿意踏出回到招待所的步伐。


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阶梯上,背贴着厚重的铁门帘,手里拿着那本《青春咖啡馆》……我把手电筒拧亮,对着泛黄的纸页逐字阅读,白炽光令人头晕眼花,这些字缓缓地重影、模糊、跳跃、交融,我试图用手把它们摁在原地,但没有办法,它们就那么从单个的变成了成团的,又从一团凌乱的字化成一股墨水的洪流,它们在白炽光下泛着彩色的油光,像一杯冷掉的咖啡……


从纷纷乱乱的汁液里探出一只素白的手;一对水做的眼睛凝视着我;一张鲜红柔嫩的唇缓缓张合,吐出一口暧昧的白雾。她在说,她在流泪,那双眼睛……


“你一直都这么安静吗?”一个声音问。


……我猝然惊醒过来,那一句问话的效力几如暮鼓晨钟。夜色依然浓黑,书从我的膝头滑落了、跌在地上。我蹲下身,忍受着眼前昏黑的噪点,用手把散落的书页拢起来。一张合照从封皮底下滑下来。我的手指在相片纸上停顿了一下,终于轻轻地尝试着去碰触了它。


(六)


您好,我找文老师……请问她还在吗?


啊,对,之前是我打过一次电话……


退休了吗?


啊……不好意思,实在抱歉,但我是为了……我是她学生的家属,有些事情必须向她了解一下。


是吗?那、那太感谢您了,0-7-3……是这样吗?好的,太谢谢您了、谢谢……


她约我在咖啡馆里见面。我确实感到不太舒服,但客随主便,我没有拒绝的道理。文老师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穿着很简朴,但仪态十分庄重。她随身提着一个小手提箱,落座后她把箱子打开,里头装着很厚一沓纪念册。


上课时间,咖啡厅里没有很多客人,这里桌椅陈旧,空气里充盈着咖啡温暖的香气。我们坐在靠里的卡座里,文老师环顾四周,露出很怀念似的微笑,对我说:“以前我常到这里来抓逃课的学生。”


我把那张相片从上衣内衬里取出来,从桌子上推过去给她看。她戴上眼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很轻易地辨认出那两个青年学生的身影来。


“喏,左边这个是秦伫,右边那个是温芮……我记性还好得很呢。”她微微地笑起来,说。“我有一项很厉害的本事……我连仅仅见过一面的人也能留下个印象呢……”


那么说,她就是温芮了。


一张冲印出来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子,都穿着短袖的制服,头上戴着男士礼帽,一同站在一株枯树下头的合影。两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手背在身后,微微噘着嘴……这张照片里有一种微妙的荒诞感。秦伫穿着一双男士皮鞋,她面庞有些圆,留着短发,身材十分窈窕,个头略高;那个我很陌生的叫温芮的女孩,戴着一顶高高的礼帽,穿着一双露出趾头的高跟凉鞋,下颌尖削,头发烫过,面目在我看来非常模糊,什么五官也看不清……但总的来说,大约是两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我想知道她们两个的事情……”我哑着嗓子说。


文老师没有仔细追究我的身份,这是很万幸的事情。我没办法告诉她秦伫不明不白的死了,尸体仍然躺在千里之外一个小镇的警局里;温芮下落不明,也许她的尸骸正在哪一条河流的支脉里静悄悄地沉浮;而我……我仅仅是一个试图从她们的身上追寻一些我昔日痕迹的盲目的幽灵罢了……这些话我都并不会跟她说的。


“我很熟悉秦伫,她在高中这三年来是班长,但温芮……这姑娘是个插班生,我只带了她一个学期,对她了解不多,况且她后来又似乎因为什么遗传病退学了……不过她是个成绩很好的姑娘,在同学里也很受欢迎。”文老师说。


“秦伫呢?”


“她是个很负责任、很稳重的女孩子,性格非常好……”


我想起她掐住我脖子的鲜红的指甲。


“……很讲纪律,能力也很强……”


我想起她搁在桌子上空荡荡的药瓶。


“…她常和温芮一起玩,两个人非常要好……”


我想起她喘着气质问我:“温芮在哪里?”


温芮呢?温芮大约是个很跳脱不守规矩的女孩子,爱穿把裤脚改窄了的校裤,爱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爱偷偷搽颜色不过分的口红。文老师的小箱子里有一张温芮写的检讨书,上头写了好多行“我再也不违反校规校纪了”,越往后越潦草……结尾没签她的名字,反倒以一个鲜红的唇印挑衅似的作结。我攥着那张泛黄的草稿纸,试图还原这样一个女孩子的形象,试图让她用一种朦胧的声线开口对我说:“你一直都这么安静吗?”


那天晚上我听见的是来自她的一声昔日的回响吗?


她给我看了一些照片,是一张班级毕业纪念合照,温芮和秦伫站在一块,两张笑脸挨着,明艳逼人。秦伫也有那么年轻的时候,那么温芮呢?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她仍然爱搽口红、爱露出一截脚踝、爱这样跃跃欲试地挑衅一切吗?当我呼唤她的名字时,她会转过头来眯着眼睛、对我露出茫然的笑容吗?


我问文老师要走了一张合照的副本,她欣然应允。她恐怕也十分乐见于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听她讲述一段快乐的旧日时光的。


临走之前,我不抱希望地问她:“您觉得……以前、或许……您曾经见过我吗……?”


文老师听见楞了一下,瞪大了眼睛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最终很迟疑地摇了摇头。我有些失望,但这的确又在情理之中……但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很慢地、但很确定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见过你……”她放慢了语速,似乎是在斟酌着语气,又像是极力在从一团交缠的毛线里揪出一根线头。“毕竟这样多年过去了,但我的记性的确相当出色……啊,这下对了……没错,我确定我曾见过你。”


“如果你还肯相信我这样一个老人的记性……”她说。“我觉得我曾经就在这间咖啡厅里见到过你……”



(七)


一张影印件,记录了一些电话号码与住址,笔迹清秀。有一行是这样写的:


温芮母亲,一串电话,运河东大街,42号寓所,602室。需要家访。后面四个字被划掉了,用淡一些的墨水补充道:没有必要。


(八)


我下了巴士。运河东大街位处一片荒凉的旧城区,密集的低矮平房和灰色小楼静静地趴伏在运河沿岸。阳光雪白刺眼,行道树枝叶零落,淡淡的灰尘在沉重的潮湿空气里跋涉。路上很少有行人,一切都沉睡在夏日午后沉闷的氛围里,我如同一个误入他人墓园的幽灵似的,穿行在这个城市的回忆之地里。


42号寓所在一条乱糟糟的小巷深处,门牌很旧了,楼梯间里阴冷黢黑,我在铁门后边找到了被层层电线盖住了的信箱,标着602的门牌蛰伏在角落里,铁皮锈蚀得厉害了,上头有一个淡得看不清楚的“温”字,但又被一道马克笔鲜亮的墨迹给划掉了。她是否新近才搬走呢?


一个胖女人从楼梯缝里探出头来,狐疑地打量我。


“602……”我拘谨地问她。


“你是来看房子的?”她尖声问,喉音很重。


我吊着的那一口气一下子松快下来。我万万没想到能这样的顺利……我顺着她的意思温顺的回答,是的,没错,我来看房子。


胖女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回到自己屋里去,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钥匙。我原先站着没有动,她往上走了两步,察觉到我没有跟上,旋即很不耐烦地招呼:“还看不看啊?”


门带起一片黯淡的灰尘。


这女的早该卷铺盖走人,整天鸡飞狗跳搞得整栋楼都不安生……


一室一厅。没有来得及搬走的半旧不新的电器,蒙着灰棉布的、已露出海绵与弹簧的破沙发,窗子关得严实,一张书桌向阳摆着。


老的小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天到晚花枝招展的不知道勾搭谁,老的出去卖,小的也不学好,还读着书就跟着人跑了,果然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


桌面人被百无聊赖地拿笔尖划花了,墙壁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不想写作业。书桌的抽屉没有锁,里面什么也没有……不,最里边有一支口红,落了一层淡淡的灰。


早早熬死了老公,要说乡下女人眼界就是浅,不知道眼下农村户口可值钱,硬要往城里钻什么钻……女儿跟姘头跑了之后就每天疯疯癫癫的,又是个没人要的货色,前两天终于把钱都耗光回娘家去了……


钟表的分针和秒针永远地停下来了,只有短短的时针偶尔发出轻轻地颤抖。真是一个绝妙的隐喻啊。


(九)


我站在公话亭里拨打温芮母亲的号码,忙音响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接通。我放下电话,步行回温芮的家——那现在是我的住所了。


她的母亲没有留下很多东西,尤其是关于温芮的,只有一张被偶然遗落下来的大头贴。


那张照片贴在书桌底下,我很费力地钻进去,但我后知后觉地发现里面其实很有一些空处,容得下我蜷缩起来,以一个拥抱着自己的姿势稳妥的在此安歇。那张照片就贴在那里,泛黄了、非常模糊。我把手电筒拧亮,眯着眼睛去辨别那上边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无疑是温芮,但另一个,右手边那个露出僵硬微笑的人……那是我啊。


(十)


她与我躺在一处,肩并肩,手牵着手,头发相交缠,大腿相贴,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女士烟草的味道。温芮把头侧过来,冰冷的鼻尖轻触着我的鬓发,喷吐出一口温热的叹息。她的手指细且长,骨节分明,是很精致且宜于把玩的一对艺术品。指腹温暖的触碰从我的手腕内侧一直往上滑行,停留在肩头,她蜷缩起来,以一种被拥抱的姿态拢住自己的双膝。我把胳膊收拢了,将她圈在双臂之间,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让她枕在我的怀中。


“你得带我走……”温芮梦呓似的说,泪水顺着她生着淡色雀斑的鼻翼一直流进鬓发里,又在我的皮肤上晕开一片湿痕。“我必须离开这里,我非得走不可。”


“我带你走。”我听见我自己同样恍惚地回答道。“我带你走。”


我们后来去了哪里呢?当我记录下这个梦时我甚至搞不清楚这源于我的臆想。或许我们只是稍微熟悉的友人,一张照片什么也说明不了……我到底活在真实里还是梦境里?我是否在顺着一条有结局的道路前行?


温芮。我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咀嚼,从中吮吸出一些锋利而酸涩的滋味。温芮,温芮。


假使你的确与我踏上最后的旅程,在这一团迷雾中我们又在哪一个环节里彻底失去了彼此的音讯?从此我被迫在这陌生的人世里狼狈地逃窜,在一个接一个的梦境里穿梭来去?你在哪里?温芮、温芮……仅凭我自己一个人又该如何分辨出,这一切是我为自己开罪所编造的谎言,亦或者是你希望我去相信的真实?


我坐到书桌前头去,点亮了台灯,想象温芮坐在这儿,一只手托着下颌百无聊赖的把玩铅笔的样子,短发搭在手背上,穿着吊带黑色背心,肌肤白皙,蝴蝶骨颤动欲飞。温芮。温芮。温芮。温芮。我会不会爱上一个假的你,温芮?我是不是曾经爱上过你很多次,温芮?我是不是曾经翻来覆去地在梦里见到过你,迷恋过你,追寻你跳跃的发梢,匍匐着等待你施舍一个吻,温芮?


脚下的地板有一些松动了,我踩了两下,没能把翘起来的那块木板摁平,反倒令它翘得更高了。我弯下腰去,鬼使神差地,把手从宽松的缝隙里伸了进去……一个牛皮纸信封,落满灰尘,我把它捞出来,放在桌面上。它褪了色,封皮脆弱,时隔这样多年,重新暴露在灯光下,它本该在一个角落里腐朽霉烂的,它又是怎样惊惶而无措呢?


我很确信它曾由我经手过……信封上写着温芮的名字,角落里写着一个照相馆的抬头。我把信封拆开来,倒出一堆相片,为首的就是那张我自秦伫处得来的她们两个人的合照。我怀抱着一种无端激动的、谜团即将解开的心情将它翻过来……反面以我的字迹写着:敬赠温芮、秦伫。狄意阑,于初春。


(十一)


她已经五十一岁了,这样的年纪已经很难找到工作了,更不要说还能再负担起这里的房租。离开前的那天晚上,她把屋子里的东西拾掇整齐,全部堆在客厅里,她自己则坐在沙发上那个唯一完好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只已经停摆了的表,像过去许多年间的一样的晚上。她在等待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等待一阵懒散的、上楼的脚步声,也许是等待一串窸窸窣窣摸索钥匙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也许是等待一阵不耐烦的敲门声。


她已经等待了很多个晚上了,自从她知道她的女儿从医院里被一个自称是她姐姐的人接走之后她就一直在等待,然而时间让她慢慢的绝望了。这等待无非是一种习惯,使她仍然存有一丝活着的念想,使她仍然能痴痴地做梦,希望女儿还能回到她身边来……她过的好吗?她在哪?她还能毫无顾忌地微笑、大喊大叫、伸长了手臂去拥抱吗?


午夜、当她坐在沙发上熟睡的时候,她甚至会梦见她的女儿和那个女人一起走在马路上的情形:那个女人个子很高,蓄着短发,皮肤苍白,她搂着女儿的肩膀,像一阵穿堂风似的穿过长街。她现在仍然能想到她们,她们过得怎么样呢?她们还会那样像风一样的穿过街道、穿过运河、穿过面前的一切阻碍吗?她们在什么样的地方,在什么样的眼光里,度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她们过的如何?她们快乐吗?她们后悔吗?


(十二)


一份旧杂志,一组照片中的一张黑白相片。两个女孩并排坐在教室里,背对着镜头。场景空空荡荡,她们手肘相贴,坐在一起看书。一种暧昧的氛围升腾着。右下角的署名:狄意阑,《阅读》。


(十三)


我仓促地按下快门以留存下这绝妙的氛围,与此同时那两个女孩子几乎同时回过头来,那种气氛立刻消失了。我有些可惜,但当面对上这两张清秀且稚嫩的面孔,不知怎么的,手指竟发起抖来。我张了一下嘴,但没有发出声音来……怎么会这样呢?


她们中的一个笑起来,露出两枚尖尖的虎牙,朝我伸出手来,以一种犹带稚气的轻佻口吻说:“认识一下呗,大摄影师?”


温芮性格跳脱、打扮时髦,乍一看上去是个非常外向的城市女孩。她很喜欢我的照相机,常常央求我给她拍照,面对这样一个明艳俏丽的少女是很少有人能说出拒绝的话语的。我当时为谋求生计正为一份杂志供稿,主题恰好是青春校园一类的东西,她因此可以常常出现在我的镜头里:有时是主角,有时是剪影,有时是人群中的一个。


秦伫是这个故事的配角与旁观者,她在演职员表里排第三位,注解是温芮的好友。她的戏份从我和温芮开始鬼混在一块之后迅速的减少了。她既非陪衬,也非反派,而仅仅是一件见证故事发展的道具,恰如我的照相机在这其中起的作用一样。在一开始,我一度是这么以为的。


温芮请我去吃冰激凌,借口说是感谢我一直给她拍照。她刻意选在上课时间,恰好翘掉无关紧要的自习课;街角的咖啡厅里没有什么人,她撑着柜台要了一份大的奥利奥圣代,旋即又擅自给我叫了一杯柠檬水,最后很理所当然地,由我结账。温芮拉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低着头很认真地拿小勺子舀雪糕吃,日头太晒了,盛圣代的塑料杯子上凝着湿漉漉的水滴,黏连在她的指腹和杯壁之间。太阳太刺眼了,以至于使我的双眼生出错觉,无端地相信她的长发上弹跳着猩红的光点。


“你一直都这么安静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抿紧了嘴唇。


“为什么这样问?”


“你总是在看我,要么就是看着别的什么人,像是一直对着别人的生活的一只长镜头。你很难过吗?你在从我们身上寻找什么呢?”


“——”


记忆的断层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


她笑了一下,非常挑衅,猛然站了起来,用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弯下腰来吻我。她的手指与嘴唇都在颤抖,闭着眼睛,那些猩红的光点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流进我的瞳孔里。她的别在耳后的鬓发散下来,遮住了我们相碰触的嘴唇,掩盖住了经由她的喉舌所溢出来的深重的苦痛与绝望。没人注意到我们,午后的街头安静,空气蛰伏如沉眠的老兽,只有刺目的阳光,在它无处不在的注视之下,我的双眼里无可抑制地渗出泪水来。


那是一个夏天还是春天?我穿着风衣,半是搂着半是推搡着她的瘦削的肩,我们从街道上大步穿过,像一个长镜头似的直面这个陌生的地带。她大笑不止,神经质地啃咬着指甲,系带凉鞋的跟在水泥地上清脆地撞击:哒、哒、哒。她用尖锐的声音诉说关于这个城市的记忆,关于她和秦伫的记忆,关于她的父母与怪诞的遗传病,关于一个午夜她的父亲是如何用一根鞋带把自己勒死在床上的。在那个现如今已经模糊了的季节里我们在这个沉睡的城市里钻得太深了,我们在彼此的世界里钻得太深了,我们在彼此的痛苦与仇恨里钻得太深了,以至于遗忘了一点:我们本可以像那样毫无畏惧地穿过整个夏天的。


(十四)


护士把一份病历交到我手里,神色紧张,环顾了一下四周,低声对我说:“你快些看……这不好让别人知道。”


我小声地道谢,用了两三分钟仓促地把那几页薄薄的纸翻完了。在此之前,我联系过这家医院许多次,这个妇人最终软化下来,替我把温芮的病例取了出来。我的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入院记录上零零碎碎地写着,性心理障碍,轻度精神分裂症,轻度抑郁。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住院治疗。没有出院记录。从时间上看,这段住院的经历只有半个月时间,随即她被人接走了。从那以后,这家医院再也没有任何关于温芮的记录了。


我把这几个词在心里咀嚼了一下,重新抬起头来。护士为了掩饰焦灼,正不停地小口啜饮咖啡,我把病历合上,从桌子上推过去,她立即放下杯子,把它草草地塞进包里,我们站起身,一起走到咖啡厅外去。


运河上吹来的凉风吹开了淤积的空气,夜色寡淡,路灯浓郁。她把包斜挎在肩上,用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揉搓胳膊,遥遥地望向河对岸零星的灯火,拢起的长发缓慢而沉重的在风中浮动。我恍惚了一下,她的身影此刻忽然与温芮相重合……又是温芮。她是否在过去的某个夜晚里,也与我一起站在这里,伫立在这个街口,专心致志地眺望万里之外的某处灯火?


下一刻她转过脸来,仍然是护士温柔而寡淡的面孔。我木然地掐了一下掌心,喉咙干涩,但仍然强迫自己问询出声来:“您当时见过她吗?”


“小温很乖,从不惹事,也不吵不闹,做什么都很有条理……她不太经常犯病,吃药也很准时。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很配合我们的。”护士说,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些惶恐。“您是说她死了……可是她明明……”


“我只说她可能已经死了。”我低着头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她了……谁也没有她的音讯。是她的……她的爱人拜托我来调查这件事情。”


“她的……爱人?”护士问。“……您是说秦小姐?”


“秦小姐?”


“秦伫,没错吧?秦朝的秦,伫立的伫……怪名字。我只远远地见过她一次,但小温一犯病就不停地喊她,但凡拉着谁就要不停地问:‘秦伫什么时候来找我?’、‘秦伫为什么不要我了’……这事换了谁也没法忘掉。”


“……我明白了。”


“她爱那女孩爱得那么深,甚至于发了疯,这情形连我这样的护士看了都要心碎,更何况那女孩本人呢?但她只来看过小温一次,后来小温便被接走了,再没回来过……她母亲从此也快疯魔了。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怪那个把小温从医院里带走的人……那人可真是毁了一个家庭与一对恋人哪。”


“是谁把温芮带走的……?是不是……她是不是叫……”


“叫狄意阑,小姐。虽然没见过她本人,但我是绝不会忘掉这个名字的……那家伙叫狄意阑……”


(十五)


她把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第一粒,第二粒,第三粒,棉质布料轻飘飘地搭在她的皮肤上,她把它们分开,窸窸窣窣地脱下来;她把手背到身后去,把文胸也脱了下来。眼下,她的美丽的上半身就这样暴露在我的面前,乳房干瘪,肋骨外翻,皮肉苍白,疤痕交错。她抓住我的手,像盲人摸索公交站牌,从连片的淤青到交叉的鞭痕,从小而陈旧的烫伤到齐整规则的割伤。她的指腹冰冷,她瞪大明亮的双眼说:“你读一读看。”


一个单词在肚脐上,陈旧的切割伤,歪歪扭扭,从角度上来看,是她自己刻下来的:荡妇(slut)。


我抬起头凝视她鹿一样的眼睛,她笑起来,涂着廉价口红的双唇在昏黄的光下闪烁着莹润的光彩,显示出一种纯情的放荡。我把视线挪开,我的手划过她小臂内侧的整齐排布的割伤,它们丑陋的凸起,肃穆而沉静地列队,像一支蚯蚓们的军队。她把头发撩到耳后,从脱下来的衬衫前襟里摸出一支女士烟,很笨拙地含在双唇之间。


我把它摘下来,扔在房间角落里。


“谁教你的?”我问。


“秦伫。”她咯咯笑,胸腔一阵战栗。


“她身上没有烟味。”


“她说抽烟的女人很有女人味。”


“歪理。”


我们笑作一团。她还穿着一条短裙,当我们躺下时,她懒洋洋地把它蹬掉了。我们并排躺了一会儿,任由夜风从大敞的窗户里吹进来,并不害怕自己的身体被其他人看见。她的头发柔柔地散在我的胳膊上。


过了一会儿,我打破了沉默,开口问她:“你确定你母亲今晚不会回来?”


“整晚都不会。”她懒洋洋地说,用一只手撩动垂落的蚊帐,把素白的纱握在掌心,再松开让它们滑下去。我专注地看着她的那只手,以至于没注意到她在看着我。


“喂。”她戏谑地说。“看着我。”


我温驯而茫然地照做,她却笑出声来,把身体蜷缩起来,我把她揽进怀里。这姿势对于我们彼此都并不舒适,但她执拗地蜷在一起,似乎正在从这样的一个别扭的怀抱里与什么作斗争似的。好一会儿之后,她忽然挣开了、坐起来,弯下腰从床底下摸索出来一个什么东西,紧紧地攥在手里。


铁皮壳的折叠美工刀,她把它交给我,我笨拙地握住它,任由她温和地抓着我的手将它展开,露出光芒迟钝的刃口。她的脸上还有被发丝压出来的鲜红的印痕,乍一看便如同这尊瓷美人被摔碎了,由于神态太过类人,竟然流出鲜血来。


“帮帮我。”她说,声音里饱含着渴求的意味。“帮我……”


我没办法拒绝她,只好把刀握紧了,在她臂弯的留白里轻轻地落下去。


(十六)


一本书,《青春咖啡馆》。靛蓝色的封面,内页加盖着红色的印章,标志着它属于校图书馆。封皮挺阔,纸页泛黄,折痕很深,大约常被翻阅。


在某一页里夹着一张纸片,大约是从作业本上随手撕下来的。它曾被揉皱了,此时却被细致地摊平了,夹在书页里。一行狂乱的笔迹,潦草地写着:“你愿意带我离开吗?”


在书的那一页里,最后一行写着:“都准备好了,你尽管去吧。”


(十七)


“你真的来了?”


当我发动了汽车,她坐在了汽车副驾驶上时,她仍然恍惚着,如同在梦里一样。我不清楚这是否是因为她刚服用过药物的缘故。眼下她仍然穿着病号服,短发凌乱,面容素净而憔悴:恐怕是由于她常常涂着颜色鲜丽的口红的缘故,当她不施粉黛时气色尤为不好。


“是我。”我轻声说。“我来带你离开。”


在等红灯的间隙里我用余光窥看她的侧颊,她眼神恍惚,睫毛微微地发颤,很安静地倚靠在车窗上,听凭玻璃反射出她柔婉的侧脸。她不停地在流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没完没了的往下淌,我把车停在小巷子里,把她搂到怀里,用手帕给她擦眼泪,但她绝望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漫无目的地往城市外沿驶去,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她把地图从车斗里翻出来,放在膝头阅读,但一直没有矫正我方向的意思。我猜想她心里的确有一个目的地,而我们正盲目地朝此处坍塌。


“我们一起去死。”她低着头说。“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


“我知道一个小镇……那里有一条河横穿,是运河的一条支流……山很矮,郊外的田野荒废了,满是灰色的平房和两层的小楼……镇上有一个图书室,很奇怪……”


“好。”


“河流非常清澈,水流急促,夏天非常美,秋天和冬天也是……我们会喜欢那里的……那是一条很美的河……我们就去那里……”


“好。


“其实我们可以不必死,我们可以住下来,我们可以在那里找一份工作,你可以继续拍照,我们就在那里接着生活,没人会认识我们……我们可以生活得很开心……没人会认识我们……”


她的呓语渐渐停止下来,但眼泪再一次流淌下来。她的那一对双眼就像两口永不干涸的泉眼,随时预备流淌出苦涩的井水。我空出一只手覆盖在她的冰冷的双手上,行道树与野山从两侧无声无息地滑过,天色阴沉,也许将要下雨了……那时我是否相信了她的话呢?


(十八)


秦伫是小镇本地人,在我居住在这里的五年时间里,她每一年都会回到镇上过年,但期间我们从没有碰过面,这样一件事在这个规模不大的小镇里堪称奇迹。她的父亲去世多年,秦伫与温芮一样,是由母亲一手操持长大。她出生在小镇,但长年累月的城市生活使她已经几乎不具备小镇居民的任何特点,而完全像一个时髦的城市女孩了。


恐怕最开始吸引温芮的,就是她们相类的身世与秦伫稳定且强大的自信吧?一个刚丧父的农村女孩,母亲又从事着那样不堪的职业,生活拮据、束手束脚,她会下意识的模仿秦伫、她会爱慕秦伫,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秦伫的母亲业已过世,操持秦伫葬礼的人是她的舅舅。我自称是秦伫的好友,向他借来一部分秦伫的遗物,其中包括了一本她的日记,记录了她的高三生活……温芮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场的。


我把有关温芮的部分摘录下来,试图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串起来:



八月二十三日。晴。


转学生叫温芮,打扮得很土气,据说是从乡镇中学转来的。成绩不错,为人很木讷。文让她做我的同桌。她很拘谨,但其实长相很好看。


八月三十日。晴。


总是出太阳,热得人受不了。为了缓解气氛,我和她说起我的故乡,一个不太讨人喜欢的小村子,温芮听得很认真,好像是什么要背诵的课文似的。她不常跟我讲话,总是一个人低头看书,甚至并不让我看见封皮。她的眼睛很漂亮。




九月三日。晴。


温芮逐渐愿意和我说话了,她话其实很多,听声音清脆的女孩子说话并不算是折磨。她大概和这个城市融合得很快。她说喜欢在街上闲逛,但总觉得和这里格格不入。我带她逃课去咖啡厅,她第一次尝这个,反应很有意思,应该常常带她去。


九月十日。雨。


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发现温剪了短发,像我一样。她笑嘻嘻的,样子很好看,她的确应该要多笑。由于下雨,她穿了凉鞋来,她真白,身材也很好。谁会不喜欢她?


九月十二日。晴。


我们翘了自习去街上闲逛。她起先不愿意涂正红色,买了一支颜色淡到遮不住唇色的口红。为什么不尝试一下?正红很好看,很衬她。她背着手在街上走,我注意到这样一种变化:起先她总靠着墙角,眼下则能够挺胸抬头的大步向前了。这样很好。


九月三十日。雨。


她终于愿意让我也看看那本书了……《青春咖啡馆》。没有什么意思,但她很喜欢。也许是让她从中得到了什么启发吧……温毕竟是个小孩子,还会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像书里的故事一样。


十月十五日。


梦里有她。我疯了吗?是她和她的故事书纠缠我直到梦境深处来了吗?


十二月三十日。


她为什么要吻我?


一月十五号。


她疯的太彻底了,我唯一庆幸的是她的确爱我……我不能带她离开,她缠得太紧了,她疯的太彻底了了,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四月一日。晴。


一个女人在后门偷拍,自称是摄影师。温当着我和她调情,那个女人被她迷住了……两个变态、疯子、神经病,亨.亨抓住了他的洛丽塔……我必须承认我嫉妒了,但这太好笑了。我相信温芮不会离开我的,怎么说,对她忠贞的确信?




五月十日。


这个荡妇、婊子、狐狸精……她们终于不再在我的眼前出现了。狄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了……我本该觉得这是好事。我嫉妒了,我嫉妒得几乎要发疯,她怎么敢?这个畜牲,这对狼狈为奸的婊子,她们怎么……我恨她,是她把我变成这样的,怎么能又在这种情况下把我一个人扔下?她不可能什么代价也不付出,我不会就这么放过她们……


六月三十日。


我错了(她把那张纸几乎要划烂了,这三个字写满了整页纸)


七月十五日。


我会找到你的。



(十九)


静水河是一条沉闷的河流,终年缓缓地流淌,甚至难以察觉它细细的水声。我和温芮并肩坐着,她穿着白衬衫和棉布长裙,用一只手揽着膝盖,另一只手托着腮。我侧过头去看她,她也歪过头来看我,旋即露出一个纯粹的微笑来。我仔细端详她的容貌,发觉她的确和我在照片里看到的是一样的……她年轻、汁水丰沛、血色鲜丽。


“我找了你很久。”我轻声说。


“我知道。”她柔和地说,把右手轻轻地盖在我的手背上,潮湿温暖的水流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淌。“我这样就很好。”


“我把那本书带来了。”我说。“那个时候你曾经想我回去拿的,那本《青春咖啡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死掉的人总是什么都记得的。"温芮说。“可你呢?你记得什么呢?”


这是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我把目光从她身上抽离开来,投向在星空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静水河:它能给我答案吗?它流淌了这么多的年岁,它吃下过多少秘密,它拥抱过多少逝者,它把多少血和泪水都撕碎了、藏起来过?我的秘密,我的过去,我的仍然如烟如雾的历史,我的名字背后的故事,它们的痕迹是否也如同静水河上闪烁的一道反光,跳起又沉落的一点浪花?


“这些故事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反倒更像是拖累。”我说。“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你的故事,把自己的那一部分甚至都弄丢了。”


她无所谓地微笑了一下,用手指柔柔地划过盛放的裙摆,我把书放下来,站起身,温芮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些惋惜的神色:“你不打算陪我了?”


“这个故事属于你们两个。”我说。“就像你说的一样,我只是一个长镜头……故事忠实的记录者。我在演职员表里排第三位,注解是这对恋人中的第三者。我既非陪衬,也非反派,而仅仅是一件见证故事发展的道具,恰如我的照相机在这其中起的作用一样。”


“那么,祝你好运。”她幽幽地说,不无可惜的意味。“但你知道你追寻的东西,正如同我一样,只是你昔日生活的一道幻影吧?”


我没有回答她。我不必一定要告诉她这个故事的真相,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故事到结尾都能走向终局,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从故事里逃脱出去的。你必须得和自己和解才行,每个人都是……我终将抓住一个可供我拉下水的人的。另外,我必须做最后一次尝试:按我的旧地址,去罗马暗店街2号。


在我的故事的结局里,我一定会添上这行字的……“我们的生命不是和孩子的悲伤一样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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