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gon Zone龙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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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孙可嘉2019.06.08 23:21字数(10144)阅读(501)喜欢度(4588)收藏(11)点评和评论(31)


 

我是在玛里亚诺不能画画的第21天认识她的。

从卧房露台穿过昏暗的暮色,可以看见龙区隐隐约约的灯光。每个傍晚都由旧电灯泡发出模糊不清的光晕开始,直到大片霓虹灯牌和绘画点亮,它们才会熄灭于更鲜艳的深夜之中。像往常一样,我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地赶去她最后温和的时间。二十二点到零点车辆络绎不绝,午夜三点开始有人推开窗户抽烟,傍晚五点和凌晨五点都是安静温柔的片刻,暮色和晨光都有相似而陌生的温情。我曾经以为龙区的每一个人,不管他来过多少次或停留了多久,都会在这里感到羁旅的惆怅,并因此爱上她。

我通常让司机随便在哪停车,但他们一般都选择夜凤凰。龙区有很多叫夜凤凰的店面,那天司机带我去的是一个新的。他收下钱,问是否需要留下来等我,我谢过他,走进那只巨大金色凤凰下的小门。

大厅没有开灯,弥漫着隔夜香薰的气味,两张深色的矮沙发摆在左侧,穿白色短裙的女孩们低头查着机器上的彩票点数,尽头的楼梯和我接近十米远,上面也站着几个正在化妆的女人。她们背后狭窄的门外,可以看见对面的招牌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街上的积水拉长两侧店铺的电线和闪亮的霓虹,开过的汽车溅起一大片水花,停下时则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我问离我最近的女孩谁是玛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注意力重新被屏幕吸引过去。

这时候玛里亚诺从楼梯上走下来,套着一件紧绷的灰色丝绸短裙,没有化妆,拿着一根烟。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是玛丽。我们上楼吧。”她说。

我从未和玛丽上过楼,我问过这个名字就会陷入无言和沉默,只能递给女孩们夹着钱的纸条,以表示想买她们一瞥倩影的请求。我收过各种各样的照片,大部分被我在某个闷热的夜晚临摹下来,边角涂上客房露台望出去,天边灰蒙暗沉的绿色。尽管以此为生,我并没有特别的绘画天赋,唯独对颜料还算精通。假如你用薄青混上柳鼠,整幅画看起来就会协调很多。

玛里亚诺走在前面,夜凤凰的二层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左侧排列着一扇扇木门,右边则是半落地的一排没有挂帘子的玻璃窗,可能是因为大厅特别高的缘故,从这里可以俯瞰龙区街道上红绿交错的车灯,我认出载我来的那辆的士,司机正和一个女孩站在另一间店面的门口,女孩不断地撩着自己浅金色的蓬松长发,身后的墙上画着大朵大朵的霓虹灯玫瑰花。

我忍不住想,她是我笔下某一个玛丽的影子,有着相似的双眼、发型乃至笑容。为什么她们不拒绝我?我看起来大概很像和情人争风吃醋的可怜妻子,随着年纪增长丧失了原本的魅力,有时我照着梳妆镜,会从逐渐衰老的脸上看出一抹类似的麻木神情。

玛里亚诺带我走进靠里面的一间,打开灯,照亮日式卧室大约十二叠的布局,另一边也有窗户,窗边摆着清淡的桂花一类的装饰。一直到她坐下,拿出画笔和画纸,把旧颜料挤进水里我都没有认出她。她的头发长了很多,原本的褐色已经从染黄的发根中窜出来了。

 

我第一次看到玛里亚诺的画是今年六月,西延半岛举行了一系列新人画展,我度假的海边恰好有一道雪白的展览长廊,宛如女人裸露的丰腴肌肤一般延伸开来,点缀着热带艳丽的红色鲜花。玛里亚诺有一幅关于夏天的画,四张明信片大小,挤在一张浮世绘和一张水彩玫瑰中间。我必须承认,尽管只是匆匆留下一瞥,接下来的一个下午我都无法将它驱出脑海,我在作者签名的复刻件上无意中看到她的照片和轻飘飘的笔迹:

MARIANO

A WHORE

我忍俊不禁,她的戏弄博得了许多人短暂又忘却的笑声,但名录毕竟太长,她也不在首推的行列。实际上我很难说出她的绘画怎么吸引了我:颜色很普通,取景也一般,线条甚至不自然,只能说画得还算真实罢了。她在树的背后涂了一些细碎的阳光斑点,突兀却给我了很深印象。

从西延半岛回来的后一个月,我有预感似的辞去了在拍卖行的工作,紧接着收到亚瑟的讣告,不得不处理后续的许多事情。他在遗嘱里没给前妻留下任何东西,但没有交代的财产大部分还是归到了我的名下。我把他的房子连带家具全都卖掉,只留下一间小公寓安放一时难以转手的旧物,随即只身一人来到赫尔德兰长租了酒店,开始了近一个月两点一线的生活。

这期间我断断续续看过玛里亚诺的画,甚至还在二手市场上看到过她帮别人画的墙纸,非常大,几乎全部涂满了鲜蓝色的海水。我身上只有不到100块钱,没法买下它,只能忍受着空气中腌咸鱼和腐烂水果的气味,站在摊位前,那幅《4月7日的西延海》在夕阳的晚照下露出令人窒息的美,有天晚上我拿着没晾干的衬裙,忽然意识到吸引我的是她画里一种缺憾的感觉,有什么丢失了,造成强烈而怪异的反差魅力。我长久地凝视着她的笔触时,仿佛也在渴望失去的东西。我难以释怀她的这种失落。

玛里亚诺不认识我,她从花瓶后面熟练地摸出一套颜料盒,是当下偏贵但是庸俗的牌子,只有十二种浓郁的过饱和的颜色。她先一一检查了颜料,然后蘸水洗干净画笔,又倒了一整盘水在一个金边盘子中,我倚着门框站着,她请我过去坐下,开始稀释颜料,我没有吭声。她举着笔,染成红色的水从笔尖上往下落,两只深褐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也好奇地回望她。在我的右边,窗子靠近顶部的地方拉开不大的缝隙,从夜空飘飞进来的水雾留在桂花黄色的花枝上。

“我也画肖像画,”我说,“你要看看吗?”

她摇了摇头。玛里亚诺不是我喜欢的有瑕疵的类型。她看上去很年轻,至多不超过二十三岁,尽管细看长得十分漂亮,却丝毫没有吸引人的特质。

“你可能会有兴趣。我这些天一直有画画,都是肖像。实际上我本来应该给你画一幅的。”我从包里掏出几张折起来的素描给她,她勉为其难地放下画笔接过去。趁她翻动纸张时我转头望向落地窗外的龙区,不知几点下起的小雨让街道笼上了一层雾气,水雾弥漫使背后霓虹看起来不那么刺眼,寥寥无几的行人开始撑伞,也有人专门走出来抽烟。雨点慢慢变大,很快就看不清了,我只能望向上面蛋青的天空,堆积的一簇一簇的雨云也是墨绿色。

“画得不好,”她忽然说,皱着眉头,“我不喜欢。所有人都很像。”

我有些惊讶。“为什么?”

玛里亚诺仔细地把画笔收起来,颜料放好,水倒掉,再把盒子藏在花瓶后面,才侧身靠在墙上展开手里的画纸,“神态很相似,动作也几乎一样,乏味。但是画得挺漂亮的,我画不出这样流畅的线条。”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但她不依不饶地继续说:“好像你一直在练习画同一个人。”

“好吧,”我说,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可能我不太擅长画素描,读学院也是十几年前了,带色彩的画应该可以看出分别。”

玛里亚诺似乎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我都是看画册。”

我停顿了一下,“我有一个老师的画册相当有名,他画浮世绘。他喜欢东方精细的红绘。”和室里弥漫着桂花浓郁的香味,让我想起那位蓄着小胡子的教授深本先生,亚瑟不喜欢他把蓝颜料大量揉进画里,尤其是一种叫新桥的蓝色。那时我们刚开始约会,学院的路上栽满了从中国引进的桂花,第二个学期亚瑟从安德斯美院退学从商,我也放弃了深本教授的课。后来很少见到他,听说他很早就退休了。

玛里亚诺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有点不悦自己的莽撞,“好吧,这无关紧要……我是说,他都去世相当久了。”

她仍旧没有接我的话,只是重新端详那几张素描,“我喜欢用颜料,我一般都尽可能买贵一点的。”她没头没尾地说,“不过我从来不画肖像画。”

说到这里,她突然烦躁起来,把画还给了我,自顾自地在二叠半的榻榻米上坐下——榻榻米是绿色的糯花纹底,刻意加上了梵高笔下的杏花,显得格格不入,很有龙区情调。我坐在另外一张榻榻米上,拉起领子抵御吹进来的一层薄薄的风,却无法抑制思绪的潮流。 亚瑟·赫尔,从美院辍学的商人,亚瑟·赫尔。他有短暂的婚姻,在昨天被发现在龙区……我很抱歉,亲爱的,久仰大名。他妈妈在那边,你们愿意谈谈吗?嗯?好,我带您到这边走……不,我和他将近十年没有说话了……他喜欢黄水仙吗?——我不知道,先生,您为什么不问问他的妈妈?……女士,假如您发言我们会很荣幸……

当我脱口而出去世很久这个词,我想的不是深本宫成而是亚瑟,两个月前我才出席他的葬礼,坐在他的家属旁边,但好像十年前亚瑟·赫尔就已经离开了我。我们短暂的婚姻随着他的厌倦而结束,我无话可说。我对他早就非常陌生。

我们都看着窗外,雨点不断地撞碎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裂纹般的水痕,除了烟绿色的天空和背后隐隐透出的五颜六色的霓虹什么也无法分辨。太大又太零碎的雨不属于一个燥热的夏天,寒意似乎总是能够透过重复的淡漠传递来去。看着这场漫天大雨的许多眼睛,或许有些感到悲伤,有些感到寂寞,一个飞溅雨滴的窗边可能有人在思念转瞬即逝的一个情人,后者就湮没在龙区的某一个角落,在雨中。现在是我和玛里亚诺认识的第一个小时,我们一起躺在夜凤凰二楼一间和室的两张榻榻米上,而外面的天渐渐黑了下去。

 

七点差一刻,有人敲门送来晚餐,五块糕点装在日式红托盘里,配上两瓶百威淡啤。玛里亚诺把它随意地放在地上,拉开一旁画着鲤鱼的纸衣柜,开始翻找里面的仿制和服,我看出是廉价的面料,图案和花纹也是东方最流行但不贴切的象征。她从里面拿出一件挂着各式配饰和毫无必要的系带、亮橘红色的裙子,跪在地上,按着繁复的程序开始扎衣服。从袖口一直到胸前,从腰间再拉到脚踝,最终像一个人偶一般端正地坐在那里,打开假发盒子。

我在她梳头的时候从门口离开,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付钱,最终还是径直走下了楼梯。我避开人头攒动的前门,从背后的小门悄悄地走出去,今天是星期二,夜凤凰有它招牌的艺伎表演,前厅的灯已经全部打开,屏风拉起,二十五厘米高的木舞台上有木屐吱吱呀呀的敲打声。我回头看着喝得醉醺醺的人们,他们握着相机和手机,举着威士忌的瓶子,把小费塞进箱子里,身上笼罩着温和的灯笼发出的柔和的光亮。我在房檐边停下来,面对着大颗大颗在惨白灯光照耀下宛如雪花的雨水,侧耳倾听里面的乐声和噪音。抬起头时,玛里亚诺站在二楼的窗边,和我一样看着龙区最繁华的、车水马龙的景色,露出一种怅惘的神情。她越专注地盯着某一处,就愈发显得心不在焉和毫不在意,她和我见过所有的玛丽都迥然不同,我却不相信亚瑟会爱上她。我想起半个小时前她把我的素描对我摊开。

你是在画同一个人吗?

谁知道呢,我可能只是感觉有些羞辱,于是画每一个女孩时都加上了亚瑟喜欢的那种眼型,不知不觉地接近心里模糊的印象和自卑的影子。他从我送他的画册中撕下潦草的一页,在背面写上玛丽的名字,警官把它交给我。

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几乎都在龙区度过。而玛丽是谁我不想知道,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在意,我并不爱他。玛里亚诺微微往下看,她的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地停留,很快又转向别处,我忽然冲进雨里,叫了一辆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店,又夹着装着我油画的袋子坐车回来。我摇下车窗,看见夜凤凰的灯光隐隐约约地从门口映到街上,玛里亚诺在台上跳舞,她非常认真投入,但似乎随时都可以停下离开,好像不遂心意就可以睁开眼睛,只是作的一场小孩排练的戏。我坐在出租车上远远地望着她,手指在油画上徘徊,直到街对面的酒吧传出悠扬的萨克斯,爆发出一浪接一浪快乐的笑声。

那天之后,我又去了夜凤凰两次,一次见到她而另一次没有。两次我都站在门口远远地观望,那只巨大的凤凰背后有另一扇打开的门,借着灯笼的光亮可以看见里面来来去去的人影。我目睹玛里亚诺拆她的假发,她慢慢地用水润湿发根,从最外面的夹子开始一绺一绺卸起,卸下的就放在盛水的陶瓷盘子中,她看起来专注和并不吝惜,似乎时间对她有不为人知的偏心。

 

天气渐渐地不那么热,我把空、群青和露草三种蓝色挑出来,准备画露台外的风景。在调色时我想到了玛里亚诺的颜料盒,忽然觉得送她一份这样的礼物非常不错。我有两百多种颜色的色谱,用手头的材料可以调一百种,在天空再一次变色前我可以调好秋冬的颜料送给她,从八月底到九月玛里亚诺都没有出现,但我仍旧保留着每天到龙区随便走走的习惯。十月初赫尔德兰在筹备冬日主题的大型纪念活动,墙壁开始重新粉刷,海报也挂满城市的各个角落。很早就有传闻说龙区会在同时间举行十年庆典,十三巷和十二巷已经全部围起来装修,几十家商铺暂停营业。

夜凤凰在十三巷的最里面,我带上颜料盒步行过去,果然看见了玛里亚诺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抽烟,手里拿着一叠旧画的影印件。我请她去附近的临时饮料铺坐坐,她带着画具和画册来了。

我们坐在面朝街道的座位,施工的声音盖过了彼此的说话声。

“谢谢你,”她说,“但我不需要这么多颜色。”

我正在翻阅纸菜单,听到这里不禁抬起头。“窗外这棵树在不同时候就有不同的色泽。”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画下来。”玛里亚诺凝视着我,“因此每种颜色我只用一次。”

“我不明白,”我漫不经心地翻找口袋里的烟,“你总要赋予它什么感情的。”

“颜色属于它们,不是我可以掌控的范围,”玛里亚诺说,瞟着玻璃窗外满地的秋日阳光,“实际上不应该给它们起名字。”

我把菜单给她,她拒绝了。那天我也没有什么耐心,我很难忍受一阵一阵的装修声,他们把外墙撬开,砖石一车车地运走,暴露出电线和钢筋,就在一旁搅拌水泥。“你带了颜料?”我问她。

“是的。”她把颜料和画板拿出来,铅笔别在耳后。

“你知道吗,我想我们可以一起画一会画。”

玛里亚诺把烟头丢进她那瓶橘红色的饮料里,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一支黄色的吸管,我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大口咖啡。

“我觉得那棵树就很不错。”我把手指伸进头发里面,好把它们拢在一起,玛里亚诺仍旧没有反应,她又开始露出心不在焉的眼神。

我们在茶馆待了一整个下午,一直到施工的工人从脚手架上爬下来,顺着暮色走远了。玛里亚诺看着那棵树,手里握着笔——那天在和室里她打量我时也是一样的神情。最后一大批穿着衬衫的人醉醺醺地涌了进来,我叫来服务员,付了我和她的饮料钱,她把小费压在杯子底下。我们不约而同地没有说再见。

 

龙区有一家剧院,那天常驻的剧团表演莎士比亚,像夜凤凰一样,只要给零钱就能进场观看,他们主要在酒水上挣钱。我进去的时候演到第五幕的第一场,哈姆莱特和霍拉旭站在墓地中间,哈姆莱特说:

“亚历山大死了,亚历山大埋葬了,亚历山大化为尘土,人们把尘土做成烂泥——”

“那未免太想入非非了。”霍拉旭说。

“那么为什么亚历山大所变成的烂泥,不会被人家拿来塞在啤酒桶的口上呢?”

台下的人哄堂大笑,似乎在庆祝与他们不相关的胜利,尽管演员们把台词拆得颠三倒四一塌糊涂。我和亚瑟在美院附近的大剧院里经常看戏,这是我们约会的方式。有一次他心不在焉地说:“假如我是一个演员,那这辈子就太没意思了。”我当时很惊讶他的迟钝,等到我们短短的一年婚姻结束那天他仍旧坚持这个观点。

这都取决于你,他告诉我,这是你的意愿,你对于使命感的渴望,因此你坐在这里,认为台上的悲欢和你有关,好在一个更为宏大的故事里寻求你的答案和价值,以遣散自己渺茫又无足轻重的感觉。

我们需要共通的感情。我这么回答他,这就是艺术的意义。

我随时都可以走出去。亚瑟说。

他们抬着奥菲莉娅的棺木,雷欧提斯和教士激烈地争执起来。

“……我们不但不应该替她祷告,而且还要用砖瓦碎石丢在她坟上: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允许给她处女的葬礼,用花圈盖在她的身上,替她散播鲜花,鸣钟送她入土,难道这还不够吗?”

当他们的声音逐渐飘向远方时,我看见了另一幅画面,拥挤的人群满足地在舞台的灯光外相互倚靠着,情侣借着转动的聚光灯拥吻,有几张过于情绪化的面庞甚至沾满了泪痕,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中,夹杂不合时宜的、压抑的笑声。我的眼中也不知不觉聚满了泪水,鼻腔中感到一阵搔痒和刺痛,我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颈后,那里正产生一种异样的颤栗的感觉。看见那么多人为自己的投影而动情,等他们走出戏院时,舞台上的戏梦人生倏然熄灭,短短的几个小时就历经了生命开阖起落的种种时刻。假如你是一名演员,想必要这么生生死死许多次,久而久之你会不得不面对人生不过是一场随时熄灭的长戏的现实。

“难道不能再有其他仪式了吗?”雷欧提斯问,哈姆莱特冲到情人的棺木前——

亚瑟在很多年前的这一段转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

“我可以爱你入骨,我也可以对你毫无感情,”他说,“有些时候,我觉得这两者没有区别。”

我再也无法忍受,转身逆向簇拥着的人群走向大门,反复回想我这么多年来的成就和追求——亚瑟从商之后我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我通过画笔来思考和表达,成功地打动和影响了别人,我一直在寻找和奋斗。我和他很久没有联系,他不认为自己背弃了艺术,他认为真正的艺术永远无法背弃,他甚至否认艺术本身,声称它就是我们所拥有的短促生命和无限自由。我以为这是他的借口。

我抬头才发现,龙区的月亮几乎埋没在无尽的霓虹灯中,我的左侧,夜夜笙歌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蹩脚的片假名和繁体字招牌镶嵌在它们中间。酒吧敞着门,里面流出冷气和爵士晃晃悠悠的钢琴音,吹萨克斯管的乐手显然喝醉了,每对跳舞的人都洋溢着羁旅在外特有的浪荡的乡愁;夜凤凰的尺八奏响,仍旧陪伴着熟悉的木屐踢踏声;穿晚礼服的女士们羞涩地挽着先生的手,的士司机斜靠在车上吹起口哨,在我刚刚出来的剧院里,哈姆莱特举剑刺向杀他爱人的哥哥。在龙区聚会永不结束,你只能在一场场梦境里徘徊来回,有时你甚至会错觉你即将或已经度过的一生也只是其中一个片刻。我的包里装着玛里亚诺拒绝的那盒颜料,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看着月光在上面流过的银辉。她是对的,绘画并不需要那么多颜色,所有的这些色彩不过是我的自圆其说。

那天晚些时候我收到玛里亚诺的信,“我一拿起画笔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有什么在干扰阻挡我,”她说,“我不知从何画起,似乎有更多的想法,不知道选择哪个。因此我想画一幅肖像,我以前从未画过。

……我希望可以再次见到你,再做尝试,请来找我。”

在回到家,收到信的前一个小时,我仍旧陷在龙区,我把颜料盒打开,看着“新桥”。我用这个颜色画了一整片春天的海岸和一只即将被夕阳吞没的帆船,它是我第一幅获奖的作品。我们一起从剧院出来,门口就是公告栏,亚瑟看着我的画的影印版,我一直努力忘记他说的话,我现在却很难承认它是错的。

“你可以一直欺骗自己,”他说,“但我们注定都不会幸福。”

 

 

有时候在失眠的夜里,我会想起亚瑟,不是因为思念,只是因为我人生中唯一而短暂的爱情告诉我,我并不会爱一个人。从遇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在美院潮湿的空地上吻我,我的人生撬开了一个隐藏的缺口。他是想让我和他一起走的,像他一样的人总是过于真诚。我知道那十年他做了很多尝试,实际上,我很惊讶他能坚持那么久,我也很惊讶他最终还是来到了龙区。

我关上房间的门,把脱掉的外套挂好,走到露台上点了一支烟。

七月份我从安德斯搬来赫尔德兰时,只打算做短期的停留,但打开橱柜我才发现我几乎带上了所有的画集和作品,也许我当时就有隐约的预感,或者只是一种命运戏弄般的驱使而已。我随手抓起桌上没喝完的白葡萄酒,倒了半杯,对着龙区尚未熄灭的霓虹站了一会。

赫尔德兰这座靠海的城市逐渐迎来它更晚也更温暖的秋天,略微潮湿的海风迎面吹来,掀开我晾在露台边缘的画布,我伸出没有拿烟的左手掂量了一下,大概有五十多张,包含十多位玛丽的肖像和更多的线稿,放在最上面的是几幅天空,为了调色我几乎用尽了手头的颜料,最终它们无一不呈现独有的韵味,承载着某一个傍晚我微妙的情绪。我随手往下翻,却无法排遣逐渐聚集的自叹不如的悲哀,这种悲哀在画家中尤为常见,是人面对天才无法逾越的共情。

我松开手,将一张画扯下来,揉成一团,把烟头缓缓旋转着按入其中,它的边缘燃烧了一会,卷起一缕一缕的青色颗粒,最后化为一团炭黑色的废纸,我把烟头和它一起丢在地上。

《四月七日的西延海》没有画船,它甚至没有海岸和灯塔,没有太阳,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色的天空和蓝色的海水,这就是我和玛里亚诺最大的不同。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画,任何长期待在海边的人都知道,一只航船掠过——月亮泛起波纹——往往只是罕见的、匆匆的一瞥罢了。正如我挖空心思去捕捉的蓝海松茶、里柳,甚至熨斗目花色的天空,也不过是一点反光,再配上转瞬即逝的落日余晖,这远远地偏离了天空的本色。而玛里亚诺不加雕饰却还原出海的颜色,展现出它的生命,它蓬勃、短暂又无穷无尽的力量,它转瞬即逝的寂寞和持久的绝望。玛里亚诺剥开意义的外壳,不掺杂感情地、平静地描绘她笔下的事物,她对艺术才真正有令我羞耻的真诚。

我今年三十八岁,不算太老,但经过二十多年的作画,我总觉得自己能够绘画的部分已经死了,我很难改变我的用笔,和我拿起笔第一反应的构思,我身后房间里全部的画并不是艺术,它们只是我自己,我不知出何目的而反复欺骗寻找的意义。龙区隐隐约约有起重机的影子,在刚才的悲伤之上,我又多了一分凄凉的感觉,望向彼处不分昼夜纵情声色的乐园,我不受控制地想象亚瑟在里面流连的情形,他或许注视着那位玛丽,最终轻率而莫名其妙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我知道为什么是赫尔德兰,为什么是龙区。假如是我,我也想这样选择,我此刻也想这样选择,我注定要这样选择。

我喝着酒,想起我第一次走进夜凤凰对面的爵士乐酒吧,点了一杯特基拉日出。我缓慢地品尝龙舌兰,吧台后面年轻的调酒师染了一头粉红色的头发,打着金属耳钉,手臂上纹了一朵红玫瑰,他的拍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穿着西装,但是打了一个唇钉,有一双从塔伦蒂诺电影里照搬出来的眼睛。粉色头发的调酒师挽起袖子凑近她,低声说:“你知道怎么调螺丝起子吗?” 

我听着他们窃窃私语般讨论着雷蒙德·钱德勒,墙上就画着SPEAK SOFTLY LOV的乐谱,人们穿着风衣出出入入,仿佛从一部电影走进另一部小说,他们不像在安德斯寻找避风港的人,他们不是走出门口就会有债务和痛苦的人。他们专心喝酒,有时喝得烂醉倒在街上,如同为了龙区那些连接一个个梦境、串起痛苦人生中慰藉的感情、本应适量拥有的浪漫与自由的街道而生。那时我就感到紧张、焦虑和朦胧的预感,我从一张张面孔上看到了我的影子,我们是多么相似。

我把白葡萄酒一饮而尽,把所有玛丽的线稿从露台上抛落,玛里亚诺生在龙区,这是她作为天才最大的幸运和作为普通人最大的不幸。但她是睿智而敏感的,我花了许许多多年,才迎来这个结局,而她生而就明白得清清楚楚——我通过她的画知道了这一点。

我不由得感到嫉妒。

 

没有人想到龙区会照搬澳门威尼斯。它给整个十三巷加上了巨大的穹顶,深蓝色的天空中画着灰白的云。鲜红的有轨电车拉着旅客们从巷头走到巷尾,人造的雪花在空中缓缓地飘落,空气却仍旧很温暖。

我和玛里亚诺坐在夜凤凰门口的一张桌子边,我掸开肩上的雪花,游行的音乐声经久不绝。一个穿着紫色天鹅绒披风的人化装成王子,走过来敬了我们一杯:“花了不少钱,”他眨了眨浅绿色的眼睛,“但是真美。”

我本以为玛里亚诺会茫然地看着别处,就像以前面对入戏很深的人们一样,但她却羞红了脸,眼睛里流露出不自然的神情。我忽然明白了。

我轻轻叩击着仿水晶桌面,装作认真地看着游行队伍里花车上的狂欢,他们把玫瑰和桂花树枝从车顶上往下扔,有一辆的车尾甚至摆着施坦威的三角钢琴。“哪个混蛋想弹一首曲子!”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个小个子冲上前去爬上花车,人群中爆裂出喝彩声。

“说吧。”我端起杯子。

玛里亚诺看着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双眼睛如此富有感情,又如此庸俗过。她小心地避开雪花,慢慢地喝了一口啤酒,又喝了一口。

“珊迪病了,我替她去了一个舞会。”玛里亚诺说,“那是你来的二十一天前。不在龙区,在赫尔德兰的一家民居里面,主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设计师,他的妻子就站在别墅的花园里迎接从马路上过来的客人。我拿着珊迪给我的假身份走进去,假身份是我们的老板做的。有一个女人到夜凤凰雇佣人去监视她不忠的丈夫。他们本来想让我去,但是珊迪更漂亮,反正最后还是我去了。”

她说不下去了,缓缓地摇着头,望着啤酒杯底。

我突然觉得很讽刺又很可笑,毕竟她才二十多岁。亚瑟和她共同教给了我艺术和人生的真相,让我揭穿了充斥着虚伪和自欺的前半生,他们一个死了,一个又可耻地背叛了自己的天赋。

他吻你了吗?

我们走到窗边,所有人都在里面聊天的时候。他突然搂住了我的肩膀,几分钟后又松开了。

……

我立刻就走了,但一直梦见他。我昨天见到他和他的妻子,她过来感谢我……

玛里亚诺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我感到失望席卷了全身。她把头埋进手里。我把她的手扳开。你为什么要画我的肖像画?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浑身不停地颤抖,雪花就落在她的黑黄交杂的头发上。我感觉你身上有一种气味,我画画的时候总会有相似的感觉。

……

我不能再画画了,对吗?

你不能再画画了,起码你画不出那样的画了。

我扶她站起来,她在我的怀中彻彻底底地变得和龙区的每一个过客没有什么区别,头发凌乱,呼吸粗重。我叹了一口气,感到被狠狠地戏弄了。我很想让她停下来,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和龙区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我们经历各种各样的感情,沉浸在自己刻意营造的、对那个终极问题的解答之中,外面的人们用着各种各样的手段去让自己获得平静和幸福,有人梦想着成功,有人渴望艺术,但假如你停下来思考,或者有那么匆匆一瞥,你就会发现这一切是多么荒谬、多么短暂、多么可怜地转瞬即逝,又有多少是你强行附加和自导自演。你的画才是真实,我能透过你的画看到也看懂,我们是如何站在这一片没有意义的荒漠中间。

但是我只是强颜欢笑地拍拍她的肩膀,“别这样,你又没有犯什么罪。”

她擦干眼泪,裹紧风衣向马路对面跑去,漫天雪花下人头攒动,玛丽很快就被淹没了。我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我曾在那里耗尽了我的青春,我默默地祝她好运,接着转身走进重回孤单的夜幕之中。

 

文章最后由 江墨吟 编辑于2019.06.09 13:40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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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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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师范大学附中高中华附飞絮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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