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KM第84期周评:雾中虚实(2019.6.17~2019.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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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斋山2019.06.23 22:33字数(4963)阅读(413)喜欢度(1718)收藏(3)点评和评论(46)

回到这里,自然有许多话要说。然而说什么好呢?高中毕业,“告别黄金时代”,纵然俗气,却是如今境况。

间或想起记忆漫如铁轨,在荒原上蜿蜒的比喻。我想作这比喻的人,要么是不加考究地信口一说,要么是刻意地雕饰谎话。哪儿有那样耿直又讨好的记忆,领人在没有岔路的铁轨上行走呢?我们都记得伍尔夫关于蚂蚁抬起稻草的比喻。人的追忆,本就毫无道理。因此,各位看官也不必责怪我那四处摇落的思绪,大可宽谅我追引出时间久远的文章。

让我们就此切入正题。


我在二月十七日晚上,写过这样的一段话。

人之境遇何尝由人一念可迁。逆境顺处,心中天地,如果说尚可尝试“修行”,那么“浊时洗足,清时濯缨”或许压根不由人决定了。我确信各种人是有各种的天性的。不爱洁之人,是不可能教他真心怜惜飞雪的。生来细弱之人,是不可能叫他移了本性去落拓放荡的。高节之人足可羡,刚烈之人足可钦,言传身教固然如同凿骨刻金,如果人事尽逝,一个人独留此境遇里,未必选择那更令人欣羡的品格。人对文字可以温言款语,人对人是做不了假的。我反而更确信的是,文字就像猪骨上可剔不剔的薄肉,讨人喜欢时便留,令人厌弃时便去。肉长到骨头里的情况自然是少,因为那是要痛的。看别人痛当然是痛快,于自己便剩懒怠。

于此引用,作“雾中虚实”的注解。

我留过评论,说“文章不写一句空”。但我也说,“文字有时就是把戏”。实,即不空,不是句句实在,不是细笔描摹,而是心有所归,笔有所主。虚,即隐。含蓄丰约是文字固有的品格。不隐可以成文,却难成文学。

依我如此解释,好的文学无疑是虚实兼取。“雾中”之意,则指人与文字之间时刻发生的变形。隔雾观人,有时真切,有时不妥。如澄心赏雾,反而有曲径通幽之趣。

近日南方多雨水,倒不妨借斋山拙笔,来观这雾中光景。


文以自娱,这是美学上的意义。

飞白《如梦令》,不如说是长在“梦”字吧。据她自述,是“《枕草子》版《带上她的眼睛》”。文章的奇巧,正是靠那浪漫式的幻想,将远隔了大海的两位诗人相连;若非如此,见惯了飞白的诗性文笔,这故事反不那么令人惊艳。

“那么,您平日里常做些什么呢?亦作些诗文么?”我有些好奇地发问。
“饮酒。”他答道。
“邀知己好友共饮么?”
“一人独饮罢了。”
“独饮又有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
“那为何…”我仍想追问,自觉太多话了些,唯恐招致他的厌烦。便戛然而止。
“无非是想借酒消愁而已,却不想愁思更甚。”他不像有厌烦之意,除却话语中淡淡的忧愁,雾气似的弥漫。
“醉里不知此身为客,便守着那深宫明月、禁苑梧桐,苦苦地熬过日日夜夜罢了。时日久了,竟不知究竟是我活在这世上一日、还是年岁空耗了我。”

小说中引用、化用的诗句颇多,“文字之间像是开满了鲜花”。我却喜欢这短短几句对话,三言两语便勾勒出李煜独饮的寂寥和倦怠。飞白的文章自有节奏,如画卷徐徐展开。因此高钙奶粉的点评虽有道理,但或许难得实现:一面镜子,沟通两个世界。这样的构思非常精妙,也非常抓人,建议把交代这个设定的位置再提前一些,小说开头的节奏可以更明快一点,更早引入到镜子的作用也许会更能吸引读者。

同是古风,关山难越的《易水寒》颇有几分江湖侠气,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

齐生亲了口自己的琴,好像在绝世美人面上偷了个香似的,表情叫燕云打了个冷颤,几乎要怀疑这个见面时分明同他一般冷冰冰的家伙是不是有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病的家伙抱着自己的琴,面上的笑分明安逸又满足,声音好听得能去唱曲儿,不愧是琴师。

语言是淘气的,可文章结尾却更淘气。此处应留疑,还请各位读者自去领会。

最近的另一篇小说,野田妹《爬山记》则风格大有不同,但仍旧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篇。你瞧这熟悉的描写:

可眼下此刻四下里只蒙着稠密的黑,粘稠得像墨汁,火车那单调的隆隆声把他们搅拌均匀,糊在人脸上,只有两眼一抹黑的份儿。野田妹打开手机,半夜两三点,发信息给某人:醒了。
她没有想要等到回复,单单就是无聊,知道不远处有个地方能收到信息,却是无聊得也心安,像在风中呼呼地飘荡的心上有根线颤颤悠悠地系着,总是个念想。她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一会手机,没多时却收到了回复:我也醒了。
她在再次发出回复之前笑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抿着嘴的微笑还是咧着嘴的傻笑,反正她也看不着,她只知道在她意识到之前脸上已经先露出了微笑,发自心底地。

谁可未曾在深夜时干过这样的事呢?就连爬山,也是平平常常的。没什么雕饰的语言,朴实却有味儿。这是能让人看着看着便微笑起来的文章,因为它好像长在我们心里似的。再者,恋爱的甜蜜,也足可让人会心一笑。

倘说《如梦令》和《易水寒》是漫无边际的遐想,那么《田野妹》就是触手可及的生活。而《下一站,利物浦》和《灰言(二)》无疑是我们生活之外的生活。

需要说明的是,小哥哥《下一站,利物浦》是首页《下一站,____》的征文。因此,作为一个“半命题作文”,能有这样一篇小说出现,实在远出我的意料。

又是工厂,本杰明暗自想道,那工厂、机器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人人都想接近它、拥抱它、使用它!倒是没等他接话,史蒂夫又兀自地问:“那么——‘穷学生’先生,等你完成了学业之后会干什么呢?总不该会是继续当这种可笑的乘务员叭?”他挑眉。
这可把本杰明问住了,他要干什么,他能干什么?去工厂做工人?噢别傻了!但他又能干什么呢?他就这么望着积蓄了不少残渣和灰尘的地板沉默了几秒,仅只发出不清不楚的气音以示他仍在努力思考。最终他妥协了——也是因为那个老妇人又招手了——边起身边回答道:“唔…我可该去某个工厂做个会计之类的……总之,旅途愉快先生,我的工作又来了。”

或许从这里开始,读者就可稍许窥见“下一站”的含义。《下一站,利物浦》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下一站并不是充满希望的,工业文明甚至将一个大学生的未来撕扯成了单薄的碎片;或说下一站只不过是定了路线的单行道,也许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人生存的多样性处在一个危险的境地,下一站是一个确定的地名。但人的未来受限越大,灵魂反而越茫然,越无处可归。因此小说的疑问其实是:再下一站,我去哪儿呢?

“ 给自己一个开始,新的,他想。利物浦,希望这里的生活会好过些。”本杰明的宣称,何尝不是小哥哥在《下一站,与我分手》中的祈愿。或许你在《下一站,利物浦》中为那些陌生的意象而发慌,但看到最后,也总算明白这生存的窘境、灵魂的追问就在身边。

化原《灰言(二)》则呈现出对于爱情、性、道德和规则的讨论,诗人和教士的爱情,纯洁、热烈而又“背德”。那么到底背不背德呢?我想这正是小说中的主人公为之深深困惑和痛苦的问题。

他跪在基督前,紧紧地闭上眼睛,说道:“主啊!你会向谁展开臂膀呢?你说善,我便为善。你说爱,我便为爱。可是,这天底下的爱......这天底下的爱也有不允许的之一吗?哪怕它遵循着善的原则,哪怕它全心全意,比任何一种强烈的冲动都要更为真实?主啊,你是那永有者,是那是者,全知的你通晓了它的罪恶吗?如果是,你最虔诚、最卑微的信徒请求你把你微如发丝的智慧赐给他,好让他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过吧!还是说,还是说,这也并无罪恶,我们确实可以大大方方地、光明磊落地行走于大街上呢?你会向我们展开臂膀吗?会向一个迷茫的、不明善恶爱恨的、愚蠢的信徒展开臂膀吗?”

欲知解答,可以继续追踪化原,关注连载的专栏灰言


诗歌,或许是最讲求“隐”的文学体裁。

胡岭老师的《边城遇雨》“既大气又温婉,因为有诗心,遇雨也便变成了一个诗里不经意的情节。”花袭人了置评)

雨,这样恰到好处
把我们困在北门的城楼
我们情愿困着
晾在一个不经意的情节里

仿佛可见《边城》的风情。

而我私心里更喜欢的,却是胡岭老师几天前写的《手艺人》。整篇诗短而连缀,无法截取。但仅仅是开头,便形象而吸引人。削骨之意,非真削骨,凸显其难、坚也。

他默默坐在门前
用一把锋利的刀,削自己的骨

傻羊子的短诗《卑劣的撒哈拉》,风情有别,犀利依旧。

识趣的人藏起了自己认为永恒的话语
晃眼的刺刀一下下地冲击底线的门扉
当太阳依然朗照着地球上的每寸土地
乌合之众聚成撒哈拉之光向绿洲前进

私以为此诗的诗名比诗文更有诗味儿些。当然诗无定法,各有所爱。我想起我读人犬的《我怀疑滚滚的月光》时,亦有“诗名比诗文使我更惊艳”的感觉。

另有尚年幼的小学选手风火《六月》,所见的正是一个孩子看待世界的诗意。

六月的风抚摸着大地,
大地将他浩瀚的面具摘下,
它变小了,
小如一场永恒的接吻。
泥土散发着故乡的清香,
静静地孕育着,
那贪婪而又渺小的野草。
它变大了,
大如生命的希望。

有叶拂衣《名字好长好长的诗》,虽是追怀旧日,仍有一种雪落一般的欣喜。意象离得颇远,组合起来却不显得凝滞。按时间本不属于本周周评,但上期未录,我便擅作主张了。

风变换出旧日的颜色,
用这一种旁白的语气,
就这样一直吹拂,
下过的雪,放牧过的羊群,
吹彻我月下空白的窗台,
扬起薄脆如一张枯黄信纸的纱,
它说得漫不经心——
你多漂亮。


文以记事,则又有不同韵味。

颍川郡主《老家临颍的胡辣汤水煎包》,光是文名就让人垂诞三尺。

在临颍的大街小巷,不必刻意寻觅,只要是有胡辣汤的店,您尽管找一个小凳子一坐,“老板,盛碗胡辣汤,再来一盘水煎包”。您就等着吧,不一会儿,一碗飘着几缕热气的胡辣汤就端上来了,旁边搁上一盘色泽金黄,又香又软的水煎包。这胡辣汤盛到碗里的时候,老板娴熟地滴上了几滴香油,您需要用勺子轻轻搅一搅,也顺便散散热气,省得您喝的时候烫了嘴。这么一搅,您会看到汤里面飘上来零星几小片木耳,您还会看到有三四根金针菜,咦,不是说“牛肉胡辣汤”么?没看见牛肉啊,您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到。

或许这样的文章不精致,却有实实在在的烟火气,让人尝到了“活着”的味道。

可爱的初中生甘蔗唐另有一番生活的趣味,在他的《番禺的正确读法和含义》中,他带领着读者们一步步“探险迷宫”,用有趣的“考证”来证明番是读pan还是fan。独树一帜,不妨一读。

谁借榆火折新柳《云生》,虽是一篇小说,我却觉得更像生活实事的叙述。我曾评论:“遗落或许就是这样。它背后是真实,反而让我有些吃惊。”

同样是生活,阿七的猫却显得更为不幸。《那些深渊与我的一二》讲述她作为厌食症患者所经历的绝望与走出后的坚毅,而她与母亲的情谊也使我在12KM再一次成功落泪。上一次还很久远,那是欧阳昱北老师的《屋檐》

当我能够把以前的事情云淡风轻地同初中闺蜜谈起,学会轻描淡写地看待那些可怕的数据,当我从这件事中认识到自己的平凡,一点点磨去尖刺和棱角,学着做一个圆润而不圆滑的人,当我明白健身可以是我的青睐,但决不能是依赖,食物是治愈我的事物,而不是致郁我的事物,当我终于学会独处,学会积极意义的佛系,学会“莫执着但要努力”的道理。因为以上种种,我明白我在康复,在变好。我或许回不到最初一模一样的状态,那个随时随地把话题high到飞起的姑娘,但我仍然是一个健康善良的女孩,热爱柴米油盐,也热爱宇宙万物。

文章的推荐,便告一段落。


我一直记得瓏琥《回头看》里的那一段话。

我们写了很多东西,读了很多东西,却往往不自知:不自知那些写的读的到底会产生一些怎样微妙的效应。比起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抛却一边,再泰然自纵,我更愿意在这个问题上一直保持“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谨慎——那道正确和谬误的边界是如此不分明,有如一根轻颤的蛛丝飘荡其间。然而一旦越过,就是悬崖边勒不住最后一步马,跌下去,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文者需有如此的自觉,才不愧对文字。我们说文章可以是伪饰,是黑色的遮羞布,或是人面上的雪花膏。隐藏在背后的,可以是俗俚的欲念,浅泛的思想,以及无处不在的虚荣。何曾没有过?——至少我曾班门弄斧。近一年不事文字,回头看反而是豁然了。也许我们不能捧起笔就道:“这就是我的宗教。我的灵魂虔净,我的笔并未染上尘埃”;但我们或许可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竭尽全力地、不遗余力地,对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负责。

于是便是真实了。


文后:

1.本周平台出现小障碍,斋山在这里也希望各位作者和读者体谅,并且祝平台早日恢复正常,又是一起写文看文的开心日子!

2.临近中小学和大学生期末,我收集到的文章数较少;且上周周评提到的文章较少,因此提了几篇在上周发的优质文章。

3.建议以后版主推荐文章偏少时,各版主、编辑可以给周评作者一份参考提名。

4.高考成绩陆续出来,斋山在此祝全体2019届考生得偿所愿!

文章最后由 飞天猫 编辑于2019.06.24 15:07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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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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