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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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哥哥2019.06.25 19:41字数(4144)阅读(127)喜欢度(172)收藏(0)点评和评论(28)

浪沫抚过砾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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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午后的第一句几不可查的闷声呢喃开始,原本就像被抹上了泥灰似的天幕中就一直滚动着时而喑哑低沉、时而炸裂无声的雷暴。闷热的空气分子裹上了黏腻的水汽,预示着下午风暴的行迹。之后,在回家的堵车路上,父亲望着被各个方向的风胡乱吹在前挡的雨水,跟我揶揄道:“你爸过生日十次有八九次都在下雨。”甚至我家保姆都笑道:“怎么当初取名的时候没想过叫个‘雨儿’什么的…”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下午的课程是我不敢怠慢的物理之类的难到灵魂深处的理科,以至于窗外的雨珠倾泻了整整三四个小时我却毫无知觉。放学的时候,终于留意到了外面看起来密不透风的雨幕,狼狈的自忖着没有带伞的我如何自护。灵光一现——动作倒是也“娴熟老练”——把我同桌的伞就这么顺走了,并且堂而皇之地贯上了“我跟他什么关系!”这种理由,之后在第二天我歉意全无的时候同桌一脸早已心知肚明的坏笑假装正经得跟我说:“我就说我的伞怎么不见了呢。”

杵着拐来的伞就这么鼓足勇气地闯进了那个漏水的世界,我想一定不只有我一个人脑子里面咕噜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长沙多久没有下过这样痛快的雨了。反正我是已经受够了那种不时滴几滴不晓得是空调水还是雨露的液体、或者是蒙一层细雨烟云,那种挑衅意味极强却又总是不肯切入正题的天气。倒是这种瓢泼滂沱的状貌更讨我们这些长期被关在室内的人的欢心。打伞在这种时候完完全全是象征性的,纤薄的伞翼阻隔不了毫无章法的风拉扯着雨飘到身上。冰凉的触感是盛夏新奇的体验,不自觉让人因为雨水的点染而整个身体都浸润在了一种奇妙的欢愉快感中。如果排除掉我完全湿透的校裤来看的话,这是一个完美的下午。

一直以来下雨都是会让我开心的一件事,因为我会变着花样制造快乐。最小的时候会无限拖长走路放学回家的时间,穿着明黄色的有小鸭子图案的雨鞋去踩路边倒映着暗红、米白或者苍绿的积水,不放过任何一个,把幻化成水的浾黄的灯光踩碎,直到雨靴也失去作用、袜子都被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叽吱"的声响;再大一点就喜欢在下午的时候宁愿闷在车子里面,也要静静地听雨点狠狠地撞在四面八方的钢板上,装作自己被雨水包裹着,躺在后座看天窗上的水渍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团朦模的颜色;直到后来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在雨夜一个人把空调开得很低,然后紧紧地裹在这里被子里面,塞着耳机根据心情翻来覆去地放着几首老歌,永远听着听着就开始分心想别的事情,以至最终忘记了背景音乐这回事;要么就是直接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身下压着一团枯草一样的耳机线团。

时光永是流逝,可渡舟的人却总不甘心地想要揪住时间的逆流。我们都是赌徒,在这场时间做庄的赌局里,你我注定会输得精光;我们能够企盼的恩泽,只不过在滚滚向前的乱流里抓住与同曾经有那么可以打动你的一瞬相吻合的情感,以示凭吊和回味那些被遗弃的时光刻度。正如现在,淋着瓢泼的雨水,我再一次感到了多年以前那种渴望伸手去接的冲动,和内心深处破土而出的萌芽熙攘。我不妄求真切地触碰到时间的轮廓,只求在一次一次的相遇相知的感怀中悟出点什么。

但是那时,该死的我只想咒骂出声,但又碍于是父亲生日赶忙噤了声,还学着大人一样连说了三个“呸”,指望着能把不干净的字眼给吐掉。但依旧是茫然和懊悔:因为我忘记了之前和父母的约定,会在放学之前与他们取得联系,但是由于手机罢工而未果。我一个人在校门前的石阶上踩出一个比一个大的浪,在风中凌乱,纠结着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倒退回去找人借手机,俨然单薄的网面板鞋已经泡过水了。

正准备继续下行,碰到了一位熟识的学长。我本该应当是要把脸用伞遮得严严实实的,以免任何一个可能识破我面相的人要和我打招呼,但是这下倒是我主动贴上去跟他打招呼。不管长得多大了,我骨子里的那种犯傻的气质是总脱不去的,以至于在我转过身去扯他书包带子权当是问好的时候,踩到了他的脚后跟。

“aw…你踩我脚了…”他一边单手抠着脚后跟拖出来的鞋子,一边用一种滑稽的神情看着我。我瞬间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小声道了声歉,没话找话地闲扯道:“那你们就算正式入驻惟一楼咯?”

“是哦,东西都搬过来了…我们今天放假了。”

“诶放暑假嘛?”我用比真实的吃惊情绪要更胜一筹的语调叹道。

“什么鬼…没啦,我下午看《千与千寻》去了…小时候看的时候觉得有点怕怕的,现在看了只觉得想哭…”他微蹙着眉,恳切极了。

“那我一定去看,”碍于这样大的雨里面没有另外两个傻子会再在路上傻站着了,我赶忙终止话题,“好啦快进楼去囖,以后上来找你玩。”

“好,我在六楼。”

最后是挥手,结果淋了一手的水。

接下来的石阶,长得足够让我胡思乱想。每次碰到这样有点小尬的事情我就会在事后一遍遍地回放,然后无限放大中间任何一个令我窘迫的细节,常常一个人在夜里想得双颊拉了火警,要不就是表情逐渐失去控制。我总以为自己永远都长不大,一到这样的时候,就像是小学生攥着一张五十九分的卷子站在办公室的木桌前面,或者是踢球打碎了别人家玻璃窗之后被晾在草坪里罚站。我永远也学不会用一个自然的玩笑话来带过这样的处境,没有哪一次提交了正确答案。

倒是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我还记得大半年前他来找我,把我“拐进”了校干部团队,再到现在他也算得上是准高三学生了,在仔细一想想,我已经到高二了,我的高中人生,这个永远不再重来的时光,俨然逝去了三分之一了;细思极恐,那一天,我的父亲,已经四十四岁了。再过多少年,或者又没有几年,我就真的要长大了,不能再胡闹了。时间这玩意,我还没意识到要去抓住,就在我掌心融化了,冰凉冰凉的——就像是我打湿了雨水的手掌和湿透了的裤子——是真切的感受得到的冰凉。

现下的处境不再适合我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已经站在雨里被路人像看耍猴的一样十分钟了。我艰难地作着思想斗争,纠结在到底是要在和父母约定的“老地方”苦苦等车来,还是勇敢地走回去找保安室的人借个电话。即便知道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借予我,但我仍不愿去迈出这一部。我不禁又想,又求索,自打小,每每遇到这样的境地我怎么也不会愿意向陌生人借个手机之类的,宁愿像个要饭的一样坐在路肩上傻傻等着,或者像是被丢掉了一样歪斜地背着书包靠在路灯杆子上。我混着嘈杂的雨声,叹了口气,连我自己都听不到,湮没在风雨的嘲弄之中。

在第三次被路过的摩的问道要不要上车的时候,我“忍无可忍”,调头就走,朝着那条跟所有路人都反向的逆道走去,心倒只像是放逐沙漠的狂徒赌气般地喝掉了瓶中所有的淡水然后把瓶子狠狠地踩瘪,全然是决绝。再不打个电话过去我就会疯掉。倒是长到了这么一大把年纪,都是厚脸皮一张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害臊的,想明白也就好了。这沉钝的雨声倒是把躲在梦里的人给吵醒,淅沥的潮湿感让一切都清晰、真实,乃至现实。

等我再次回到校门口的时候,眼睛瞟到了救命稻草,熟识的脸孔。我走过去,眼睛湿漉漉(请接受我的瞎扯)地、一副可怜巴巴样子地望着那人;还没等我开口,他就从他浑圆的腰身里面掏出了他的手机,递到我面前兀自问道:“你要用嘛?”——真是熟练呢,我暗笑道,但却是很感谢他的善良之举的。我连打了两个电话,只在中途看着往远处望的他,用含糊不清的口齿问道“你不急着走吧?”以示礼貌。

最后几经周折,我终于是坐上了父亲的车。日常拌了几句嘴,密闭的空间氧气都静止了。既然凌晨的时候已经祝过生日快乐,再加之我已献上了大大一个拥抱,现下该说什么是和时宜的呢?总不能像见了客户一样毕恭毕敬地问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或者是“工作忙吗”这样的蠢话。不过我倒是难得的没有塞上耳机,听着隔了玻璃窗板而像打在棉花上一样鼓点,和着父亲浅浅和鼻息,还有他开车的时候摸过方向盘皮套的“叽喳”的声音。溯流,没来由的七想八想:我倒是再不会爬到他身上去亲他了,他也鲜少亲我了,像小时那样。父子就是这样,大了之后能表达情感方式就会数量锐减,取而代之的时常就是冲突、推翻或者沉默。若说在这段关系里,父亲是不善表达爱的,那我就要反驳,我始终认为:儿子是最不善表达爱的。

为了谨防我的心情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被感染和压制,我把自己黑莓的壁纸换成了粉色的。其实也是近几年,我才逐渐接受粉色系,可能也是住在心里小公主终于被唤醒了。无可避免的,我又想到了当时在和母亲打趣说我觉得粉色是多么粗陋又大众的颜色…浅笑的同时也在叹息,“呼…”,一个小时之内想这么多事情真的是很累人的。我斜靠着车后座,看着华灯初上的这个世界、这个时间流、这个时代,在柔软的雨水中扭变、扭变。

那一路颠簸的、破碎的梦里,我努力从缝中窥隙,那梦境有风吹雨落的杂响,也有人声低喃,等我恍惚过来发现原来是前几天看过的电影念白,大意是:“爱一个人,有的时候要学会做一个陌生人。”抛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空虚到尾椎、冰冷到骨髓的凉意——我不希望爱是如此惨淡、沉重和苦涩的,可能在我不知觉的朦胧意识中流下我自己都无意识察觉的眼泪,我希望我爱的人知道我爱,我希望我爱的人同样爱我。但是雨还在下,吵得我没有办法好好思考这样庞杂的灵魂课题,姑且丢开罢了。随后我又想,我第一场电影是看的什么呢…我第一次记得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说爱我是什么时候呢……没有泪,我骗自己,面颊上的凉意是雨,只是雨。呵,我竟又笑了,粉色的壁纸没有用呢。

时间的逆流里,我沉湎、溺窒、坠落,糊涂的人,以为带着水腥味的河水是神域佳酿。但就像要在恒河沐浴的圣徒不是因为河之清澄,而是因心之明净;同样,我在混着泥沙的黑沌的时间之流里摩挲,只不过因为思绪太厚沌。不愿放任过往,不愿休止旧梦,但又渴望未来,但又想要冲破。我像个可笑的淘金人,朝圣般的奔到圣弗朗西斯港淘洗波澜,妄图“一夜暴富”;我一意孤行地在时间逆流里搜刮着油水,渴望理解、顿悟和成长。我也许要花一生的时间去弄明白人要如何在时间里自保,但我并不愿如此狼狈和不体面;徒捧一抔逆流之水,毕竟从人身边冲刷奔过的时间之流,都是有温度的。

母亲和我都是颇有仪式感的人,但是近年来愈发向往简单和朴素的风格。今年的蛋糕不过是随意掷上了海盐芝士的裸蛋糕,但是店家送了冷焰火。当璨金色的细碎火花爆出来的一瞬间,一切杂音都卸去了,唯有窗外下了七个小时的雨声尤其清冽;就着窗户对面绯红靛蓝的霓虹灯和眼前闪烁的火光,我瞥见了我最爱之人眼中的一抹光源,和被时间的逆流打碎的凌杂星光。

如此真实。

请时间留在

贰〇壹玖年陆月贰拾贰日凌晨

文章最后由 没有名字你是要上天吗 编辑于2019.06.25 20:38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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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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