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在下一站

转发
文/瓏琥2019.06.27 14:41字数(5190)阅读(133)喜欢度(76)收藏(0)点评和评论(18)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得到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苏轼《庐山烟雨浙江潮》


“干嘛呢?又?”

嘣的一声,封面布料里的灰都悉数惊动了出来,大部头书本迅速地合成一块,本能地像猫咬耗子。

“资料找全了?看完了?理解透彻了?写写写,就这么乐于分享自言自语?”稿纸比书大了几个边,蹩脚地躲躲藏藏,和它主子一个怂样。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响,声源慢悠悠从四点移动到九点方向,几句话的时间,听得像时钟确确实实就走过了这五个小时一般。背绷直了许久也没觉得拉着腰疼,按到花白的手指来来回回在钢笔上磨,仿佛这样就能磨掉过去几个小时里侥幸钻空的悔恨。

“一代不如一代,真是。”一锤定音。难受归难受,少受点罪松一口气却也是真的。偷偷摸摸把眼睛往上翻,为察言观色赶紧瞟一眼,蚊子叫一样弱声弱气问:“师父,就开完会啦?”

“不然?还想多听点批斗?要不要我复述给你听一听?”

“没没没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下回再让我逮着你……”我听这开头就头皮一麻,因为在这里恐吓从不虚假。但是今天似乎有些延迟和停顿,试图抬头发掘不正常的念头被完整的一句在一瞬间抹杀——“再逮着你就有你好看!”

“做这一门哪有跟脚不稳就急哄哄写文章的说法,越来越没规矩了。”声音在身边踱来踱去,始终没有坐下来。表面上无比顺从地听着,心里却实在不服气——长江后浪推前浪哩!

最后是一声例行的叹息结尾,末了都准备收拾桌上东西去食堂时,那声音又出了一句例外:“等会有没有时间去我家帮忙整理些资料?”“等下——有啊……”心里还没思衬过来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答案不请自来:“我明天早上出发,得去甘肃一趟。”低着头眨眨眼,稍微偏头瞟一眼,又眨眨眼,看着一片钥匙递到我的跟前,“放一片备用的在你这,怕弄掉了。”我应下来收好,脑袋越发无法处理今天种种反常,只记得最终冗余出来一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话,绕在云雾一片里——

“时间有些紧了。”


他这趟甘肃一去,倒真像西出阳关,生死都由了命,听不到他传来半分音讯,也听不到有人替他传来半分音讯,活似之前见过那些的人间蒸发一般。记得他说过自己得做到自己再也做不动那天,才得停下来,想起那种“怕什么天地间灾异”的气概,大概谁都会信这一句誓言吧——他这种人怎么会甘于埋没在潮流里,在闲暇时我总这样想起。

所长把我提上去,顶替了他的空位,每次开完没完没了的会,就一定得找我去办公室坐坐,说这说那、聊来聊去总绕不开资料室里一个大箱子。开始我还不明所以,打个哈哈就敷衍过去,后来提得多了才细问几句,原来是箱子锁上了得找钥匙。我嘿一声,说这个我哪里知道,找个师傅砸开就好呗。所长腮帮子像鱼一样扇动几个来回,嘴开开合合扭捏许久才说了一句:“沈钩走之前不是给你留了把钥匙吗?”

这一句话差点把我从座位上炸起来,脱口而出一句“你咋知道”,脑袋里飞速回想自己到底有和谁说起过这件事。但是再怎么快也快不过自己出卖自己,所长叠着手把身子往桌边倾了些,细声细气地解释:“这不是怕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嘛。这几天就得清理完,赶时间,你理解下。”

这时候才回过神,有些沮丧地回想自己话术漏洞万分,要是说那东西是房门钥匙不久没事了。但仔细一想资料室里的东西总归都是公家的,早开晚开都得开,不如好好地保一个完整。“那去试试吧……虽然我也不保证能开。”所长嚯地站起来,木凳吱地尖叫一声,伴随着我一身的鸡皮疙瘩,以及所长一连串无比欣喜的“好”。

箱子堆在在角落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分明它上面还有那么多没有整理的资料,有什么稀奇让它这般让人着迷?但话说回来,锁得如此紧的秘密,又是怎么被人从缝隙里窥探到轮廓的?浑浑噩噩把钥匙契合上唯一能和它登对的锁,没任何阻碍地撕开了铁封条,掀开超过预期重量的盖一时没能抓稳,一声惊天动地的响把灰一股脑地全灌进我的鼻子,闪避不及跌到地上,转头连着就是三四个喷嚏打得人晕头转向。

等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干净缓过神,只看到所长拿着一张资料看到眼睛都直了。趴在地上凑过去,才看到一箱满满的全是手稿,再仔细一读,全是没见过的汉简经卷资料。一时间两个人都呆住了,想想这么多一手的资料——如果是真的——那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楷体工工整整没有一个草字,媲美印刷,心里往返诧异几个来回,想想自己的学风大概还隔这个有那么几座山。所长末了只舒了口气,带着抽过大麻一般的悠长与满足:“该出本书了这个。”

“但是师父还没回……”嘴上说着拖延,心底却欢喜着赶紧开工,想着自己肯定也能帮上点忙,油水不多但总归还是能捞点。但是良久了仍旧没听到回答,沉默着才抬头去看,突然发觉那个打量我的眼神仿佛在望着可怜无助的动物。

“小陈,咱们这样,这份资料呢,咱们用研究所的名字出出去,把你名字也写里头,至于这些资料是谁写的、从哪里来的,你瞒一下,咱就不说出去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心里怀疑自己听着听着有没有串线。怎么自己和别人说话,逻辑链中间总是得掉几环?

“可是、可是我师傅还没回来……你这事,这事,这都他手写的资料,也总得和他商量下吧!”提到那人的一瞬,怜悯的眼神再次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冰冷得让人本能地就心生抵触。

“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真不知道?”

我使劲摇头,只希望这阴魂不散的感觉立马散退。

“说来话长啊。”苦求的答案就是这一句无关痛痒的字,这一下思考的能力彻底分崩离析。

“你知道这些资料怎么来的吗?”    声音突然沉下来,像失事的船渐渐没入水底。

“都是沈钩把几箱几箱的简牍、帛书、瓦片卖给法国佬之后,再要了副本,钱财两得啊!——不信你就去看看他的文章,哪条材料是咱们可以看见的?懂了吧?这事情没几个人知道,私底下在甘肃也就把他‘处理’了。捅出去呢,对你也没好处——你前途可正好着啊,可别埋没在这里了——那就不如找个两全的法子,一边也说明你和沈钩师徒关系没密切成怎样,一边又攒了一个出版。”我愣到整个眼睛都是木的,面对这种语重心长的利弊辨析,更是不知道还能说出什么。“你想想啊,要是发现情节这么严重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这批斗起来你不迟早得被牵扯进去——卖国诶——你可得仔细考虑考虑。”

所长的手在我背上拍了几下。我没缓过神,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的,他这种把一辈子都交托给学术的人,怎么会干出这种违背学术底线的事。

“简单来说,一,他回不来了;二,现在你得和他划清关系。”

这大概是唯一一句我透彻理解的话。嘴开开合合几度却没有一个音节被挤出来,最后蹲到发麻的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跌到地上的一瞬只觉得眼前发黑。大概是蹲太久血压一下上不来,最后我这样想。


缄默是我最后的选择,除了在对面学生和划清关系的时候。

最后我的姓名——就短短的两个字,还是没能被塞进编者里,而那时我也早就没这个奢求了。跪着划清关系,跪着搞研究,跪着带学生,最后到头来,还是没有研究给我,也没有学生给我带,最后的最后课也停了,连带着整个生命都被活生生冻结,然后在寒冷里一点点沉寂,萎缩,死亡。

折磨却没有痛苦,麻木得让人心安理得。但时代从不管人算什么东西,两个耳光甩过来就算把我打醒过来了,不管死活,痛啊苦啊就更不在话下。赶上了新的时代,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倒不是平了自己的反,而是想抱着那本书,把“沈钩”短短一个名字挤到编者里去,然后再版出来。

人生终于算有了奔波的理由,就像生锈的机器里又添了些油。一路摸回去,所里的老房子被烙着死刑印,在拔地而起的新楼里摇摇欲坠。我敲开原来的门,开门的是和门一样衰老的所长。我没有进门,只是掏出一本崭新的厚重的书,交到对面手上。

“修订之后,最近再版了。”所长望着封面烫金的编者名字,慢慢就开始笑,把塞满了灰尘的皱纹尽情显现出来,笑着笑着,他的脸色便苍白起来。

我松开手,感觉这书的厚度、手感、纸质,活像当年窝藏稿纸那一本的翻版。

“那时候都还是建国前,大家都管着打仗,没人会管这些土里出来的废纸废物——事实上就是管了也不一定管得好,你想想那时候兵荒马乱丢的文物资料,多得根本数不过来。当时他在甘青考察,挖出来了这些简牍啊、经卷啊、瓦片啊,和谁也没说,就把那些东西偷偷地全送到法国去了。他自己说他一分钱也没要,但当时对方给副本,死活不肯让他拍照,他就地下室里呆着大半年,一个字一个字全抄回来了。”所长没有翻开,只是用干瘪的手指在“沈钩”的名字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他说,东西首先得保下来,在不在咱们手上不要紧。”

所长顿了很久,望着望着就像上了身——“但是研究上我们不能落后。”

所长自言自语说完,请我进去喝杯茶。我隔着他矮小的身形,偷偷摸摸瞟一眼满屋的寒酸,摇摇头婉拒。一样的户型让我恍惚回想起最后某个晚上,踏进师傅家门的一瞬就踩到几块硌脚的硬币,当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脚,我问怎么也不收拾一下,他只是演示一样把裤兜里的东西拿出来,顺势带出来又是几枚,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尽力跳跃几下,便死了一般仰身躺倒,他一摊手,说道,不想捡——弯腰太难了。我笑着看看他一米九的身形,塞在天地间怕都能当柱子,便自己俯身挨个捡起来,最后塞了一大罐子。那么多钱,他看也不看,只管着多抽一口烟,摆摆手让我拿去买点吃的用的。

我确确实实不相信他会为了那几个钱去卖掉那些价值连城的文物,但是真正要在对国家的忠诚和对历史遗物的保护里做出选择时,我却相信他的天平一定会倾向后者——国家可以更替变改,历史却永远存在,背叛只是对于某个政权而言,相较保护能披泽往后任何一个来者的遗存,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我没办法解释他的行为,难不成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差异在学术上、研究上,也在思维上、思想上。他为什么就不先记录下来,等到安定了再去进行系统的发掘呢?或者谁说兵荒马乱就一定不能保护好这些文物,就彼时当政者的能力就一定不能信任呢?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侥幸之间,而是托付于将来——将来的某一天,这些资料能够再被后继者们发现、传抄、研究,至于他的名字,事实上真的有我看到的那样重要吗?

无数的可能最后只剩下你死我活的残局,留给后人收拾。我收拾不来,只能给他们该有的名分,剩下的臧否,全给后人来做吧。


转头下楼,步行转单车,单车转火车,火车转货车,货车转马车驴车,拖拖拉拉只记得太阳升了又落了几回,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步行去终点。

好在那个烽火台就泊在公路边上。它孤零零杵在戈壁滩上,像大海里失事的一艘船只,在无人问津的广袤里自矜地矗立着一片雄伟。站到它的脚底,才觉得孤零零的该是自己,似乎是溺水的人看着巨大的航船从身边拉着汽笛疾驶而过,希望和绝望一样庞大。

慢慢绕着它踱完了一圈才看到钉在墙上的一块牌子。但写得简陋,时间、地点以及挖出过东西,没有看到谁的名字的往事,因而简陋里也看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意义。或者说转瞬即逝的沧海一粟会有存在的可能吗?或者说它有被记住的必要吗?想着就混沌起来,只觉得太阳烤得人心焦。

所幸还有几阵风。

到包里摸索一阵,才摸出那本厚厚的书。我低头盯着它,觉得该说点什么,就像所有祭告之前所做一样,说几句“您的成果最后还是归到了您的名下”之类的。但是我又觉得有些生疏和单薄,只好干着眼睛从裤口袋里掏出火机。纸总归包不住火,一点就被风唬着嗖地窜上来。我向来是怕火的,被这一下措手不及吓得甩手就把书扔到了地上。火苗顺风燎地更欢,我呆呆地摸着手,看着封面上编者的名字变得焦黑,最后成了一片灰,风一过来,什么都不剩了。

哆哆嗦嗦从烟盒里叼出一根烟,点燃了憋足气猛吸一口,弯腰蹲下去,放到了地上。书页哗啦啦急躁地翻过一页又一页,风、火和几千年的事情搅在一起升腾,看着觉得刺眼,听着觉得嘈乱。

太阳高高挂着,黄沙低低地滚起来。

才进所里的时候他就和自己吹,说有机会一定得上一趟甘肃,没去那种地方又说自己能体会“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种气象的人,一定是在扯淡。今日终于上来了他到死还挂念着的大戈壁,寸草不生,黄沙弥漫,还有什么?

“庐山烟雨浙江潮”。

书很久了还在干燥的天地里燃着,灼得人心里一阵紧过一阵,只能在给自己上一支烟,缓解一下满天而来的尴尬。

等到烟完了,火尽了,还有很大的部头留着。我也没心情管它。它总会在狂风沙尘暴雪烈日里最终一点都不剩,大概是上天不给它该有的运气吧——总不可能所有的物件都和那些埋葬在烽火台里的竹简瓦片经卷一样幸运,会碰到什么孤客从天际来,拼了命也要给它在世上留一块干净的地方。

如果换成我,是打死也做不出这等“高贵”的大事的。现在才真正服气了,那句“一代不如一代”,大概那时他也是想起了很久以前面对更高深的存在时自己的无能,才会那样无助地愤怒吧。可是那时他还能冲着我发脾气,如今我朝谁输送这等遗传瘟疫般绝望的情思呢?

朝天地吗?

朝茫茫大漠吗?

希望在自己身上早就绝种了,这种灭绝仿佛在时间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然烙在了自己的头骨上,磨灭绝望的方法只能伴随死亡。

如果终点不是在下一站的下一站,实在不知道每一代人的希望到底该从何而来。

但课还是没能开起来,学生也迟迟不分下来,如果说这样,真正还有下一站给我走到吗。


文章最后由 林柒 编辑于2019.06.27 23:11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收藏
举报文章© 本文版权归 瓏琥 所有
76
小心心喜欢度 +1收到1颗
消耗1积分
小红花喜欢度 +5收到5朵
消耗5积分
柯基犬喜欢度 +50收到1只
消耗50积分
赞赏给作者鼓励收到0份
给作者鼓励
5人送来了礼物
9条评论

同时转发到我的动态@
作者信息
瓏琥
嘉宾
发表文章(59)获得喜欢度(8543)

十二公里,中学生写作社区

立即下载 12KM 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