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上)

转发
文/星烁2019.07.20 06:55字数(11248)阅读(227)喜欢度(1865)收藏(3)点评和评论(31)
我们总觉得,我们的灵魂会在坟墓上空翱翔并四顾静谧的旷野。
——《诗人的骨灰》

楔子

Wedge

无论如何,我卸下了最后一枚枪榴弹。

战争终将在我们的手中停息。

前提是一方的生命在战争中停息。

尤其在这。

海拔3000米。

标尺3000。

不,远了。

再近些。

标尺2000.

再近些。

标尺1300。

他们只有这么远了啊。

而我们却像牢笼中的困兽垂死挣扎,等待着饺子的馅料被包裹封上,顿时失去了氧气与光明,在黑暗中走向濒临灭亡的绝境。

“这颗榴弹甚至伤不了这些钢铁怪物一分一毫……但他们看见爆炸一瞬即逝的火花时,便知道那是给他们胜利放的火花。”但我看清那枚榴弹从枪膛中径直而出划过的无力轨道后,只好骂出声来。

但当我想起枪膛里只剩下3枚于事无补的穿甲弹,爆破弹已经一发不剩的时候,只好默不作声保持缄默了。

对了,还有这只铅笔。

也许什么时候我只好用这只铅笔去杀人。

“要么战胜,要么战死。”

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我想,我是记住的。

当他被碾在坦克履带下发出叫喊来时,我只好无法不令自己忘却了。

外骨骼被撕裂,钢片深深扎入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血管与坚硬到足以支撑他身体却又显得太过脆弱的骨骼。我看见白气从坦克履带下溢出。不知道那是坦克为杀死那些躲在坦克底盘下偷偷安装破片穿甲地雷的工兵而喷洒的高温蒸汽还是他的外骨骼液压装置中的冷却液被高温汽化的后果——但有一点可以明知了,他已经不再发出声音了,仿佛是他的气管被外骨骼颚下装甲切开了。我很难想象他的最后几次呼气都伴随着气体从裂缝中大量涌入与四处喷溅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像是沸腾起来的血液从肺中像红酒一样微微荡漾。但我知道他没有死去——我看到他终于举起一只手来,我不知道那是否只是肌肉被坦克碾过而猛然收缩,但我很清楚的看到了他的无名指上吊着一个拉环,在月色的掩护下悄然落下。

他拉开了碎甲手雷。

可惜那是43型碎甲手雷,用于攻击单兵——尤其是那些成天缩在外骨骼中的新兵——他们没了外骨骼的保护就会在战场上慌不择路,然后惊呼一声倒在一枚打偏的炮弹激起的尘土下永远掩埋——没有人会给他们收尸,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家人,只是被强征入伍,然后为所谓“帝国的荣光”而前赴后继的逝去的孤儿们。于是我看见那团火球迸裂——然后逃走。沉闷的撞击声随后传来,规划整齐的破片倾巢而出砸在坦克底盘上,换来的最大结果只是嵌进几个带着战争痕迹的深坑,给那些坦克乘员换来一个英雄的称号。但这枚碎开的手雷无疑再一次撕裂了他。

曾经我很怀疑他的生命如何像纳豆一样粘稠,但现在我知道了。他只是披着一身不合的身躯的在战争中游荡的幽灵罢了。我们每个人都是。

(铅笔又一次断裂了,接下来字迹就模糊不清了)

坦克停下了。但显然它并没有因为那颗微不足道的手雷而损毁,他只是向后碾去,再一次缓慢的撕裂着他。高压蒸汽内核开始运作,接下来那便是真切的高温蒸汽倾泻而出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识过剁肉(如果还有人能够发现这些我的遗物的话),无法形容……也许他就是那样的吧。不过他不是持刀的人。

我只记得几分钟前他的人形还在对我微笑,然后他就化成一片血泊和残肉了。像是一个亮晶晶的沼泽的污泥中插着死鱼的鳞片。然后,对我微笑。我承认,那时躺在我旁边的一个青年在和我打赌。赌他的死亡。那个青年认为他还能活下来,于是我只好遵循理性,还是认为他终将在痛苦中死去。

然后,他死了。

打赌的筹码是生命。

他于是微笑的站起身来,向我伸出了手。

“很高兴认识你。特别是与你打赌。”

但我并没有握到他的手,他的手在我面前滑下,然后捡起了地上装药量10公斤的烈性炸药包。

“再见,先生。”

很些年头没有人叫过我这个称号了……于是我抱着步枪愣在阵地上,看着他的身躯与坦克一起炸的粉碎。

我有些遗憾,却立刻变为不解,然后震怒。凭什么他可以如此慷慨而大义凛然地赴死,而后还不会负上骂名,被那些带着眼镜的学者虚伪的一阵抨击——而那些懦弱的大众只懂得低头跟随着学者的脚印振臂高呼——我们的士兵哪去了?而现今,他只需一点勇气就可踏上前去,用烈性炸药痛快的与敌人同归于尽,以此获得什么“帝国守护者”之类的称号被帝国全体人民景仰,他的家人则会获得一笔价值不菲的体恤金,用它简简单单的操办一场哪怕是最贫穷的人民都为之可惜的葬礼,假声假意地嚎哭一番——那就算是任何一名不知名的瞎子都能听出那光靠吼出来的干嚎不带一丝眼泪。

那些体恤金的最大作用也不过就是让他的家人在帝国灭亡前急急地挥霍一番而已。

趁着高声怒骂之时,我环顾阵地——这荒凉的阵地已不见一个人影——该死的懦夫们。他们要不是自杀了,要不就是被自己的外骨骼压死或勒死的新兵——简而言之,他们才是那些被扔进散兵坑永远遗弃的人。现在我的身子下就有一条腿。现在我不能向那个年轻人那样装作英勇的就义了——《步兵法》37条规定,当阵地上仅剩一人时——必须坚守阵地直到被俘——或者在防守目标丧失价值时允许自杀。我终于明白那个年轻人自杀的原因——他也许也看了这条规定——不,是肯定。我们每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的生命什么时候结束,只好像占卜的疯子一样限定自己的死期。

我在年轻人抛下的背包里找到了一根烟。

我已经有些厌倦战争了。但说到底,那不过只是像开门关门一样的日常动作罢了。我们像看门狗一样坐在门前,发现自己是被链子拴住的。我在一堵干燥的土墙前坐下,取消协议,卸下了外骨骼。

“导弹上线。”无线电耳机里的话让我等了三天。起初,我为终于听见人声而激动,但到最后我发现那只是AI阿贾克斯毫无激情的电子音后,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阿贾克斯。”

“在,先生。”

“地堡主控室里还有人吗?”

“先生。无生命体征。权限已全权转移到您。”

“可以给我看摄像吗,阿贾克斯?“

“调出中。协议通过。已转移到护目镜上。先生。”


“他们自杀了。”

“是的,先生。现在导弹控制权已移交给您。”

“‘地狱’级洲际精确打击导弹?”

“是的,先生。打击目标为华盛顿。是否更改目标?”

“够了。我们现在有卫星?”

“是的,先生。他们让我黑进华盛顿全球卫星防御网。”

“他们?”

“是的,先生。”

“他们是谁?”


“权限不足。”


“阿贾克斯。”

“在,先生。”

“我们为什么而战斗?”

“无程序。”

“这场战争的意义是什么?”

“无程序。”


“阿贾克斯。”

“在,先生。”

“好吧,导弹点火。”

“协议已接受。请确认。”

“确认。”


“导弹出错。”

“怎么了,阿贾克斯?”

“权限不足。系统正在关闭。”

“阿贾克斯?”

“在,先生。”

“阿贾克斯?”


我看着拖着尾焰长虹的导弹从我身后的导弹发射井中腾空而起,在空中分离了一级助推火箭。我吐出了一个烟圈。我看着它也在空中上升,然后被空气剥离,化成一缕细丝。对面的钢铁洪流已经停下了,开始转移方向。这里已经无价值了。这让我想起了《步兵法》37条的最后一句。


“在防守目标丧失价值时允许自杀”


我拿出了我那把手枪。手枪与步枪共用子弹真是烦人,但有时也会有它的好处。不是吗?

我将把这些东西放在我的胸前,希望他们在找到我前我就已经被风沙掩埋。

——摘自戈多高地(华盛顿代号17高地)高地防卫哨士官 Demon 的日记



车长从坦克里探出头来观察。

啊,那奥德赛勇士般的精神!

一切,都在显示着我们的胜利!

即使敌军的导弹已经发射,但我们的华盛顿防空体系是无坚不摧的!

那些狗窝似的阵地上也许还有几个敌军,一个,但我们强大的攻势已经让他们的心情崩溃了,因为我已经看见那个颓然的士兵拔出了手枪,然后我便听到了一声枪响,那士兵便倒地了,就在我们掉转车头继续前进的时候。我们只以牺牲一辆坦克的微小代价,让这个阵地如囊中取物般唾手可得!

我们即将转战下一个战场,让我们为那辆牺牲的坦克的所有乘员感到悲痛!

——摘自《胜利报》特约记者戈多高地进攻战“爱德华”号坦克随军记者谢尔盖的随军报道



“先生,您要知道,人类的野心无法得到满足,而为了满足人类的野心所挑起的战争便也无可避免。”

“你在用人类——你,去思考人类。”

“先生。可你又何尝不是人类呢?”

“我们借此来冥想,结果只能是作茧自缚,然后让自己窒息在繁华的假象后。”

“但在濒临死亡之时,我们的思域才能真正超过人类。”

“没有真正的死亡。”

“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以及一个不知名的未来。”


“先生,舰体倾角已经达到45°了。下达弃船命令吧。”

“让他们走吧,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我还能站稳。希望在日内瓦签署的那几张破纸还有效果——无论如何,我从不相信别人。”

“为什么?”

“我永远无法从他人口中得到真正正确的东西,包括假象。”

“可是您现在好像很相信我——如果您是真心的想把这些东西告诉我的话。”

“在两个将死之人的谈论中,我已经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

“先生,您刚说没有死亡。”

(零碎的机枪以及炮火声)


“那是什么声音?”

“我们的前甲板主炮——落水后掀起的漩涡声。看起来它会比我们先为世人所遗忘。”

“但愿是永久。——他们那些零星的机枪声看似已经停了。几分钟前我还能听见副炮哑然的开火声。他们开始救人了。”

“该死。每次充当天使前都要像地狱的恶鬼一样厮杀一番。”

“别这样说。他们也许只是在救赎。”

“那我们呢?”

……

——录于“帝国级”巡洋舰沉没前舰长室录音



征服于人类的狂欢时降临。

在无言的震撼面前所有的人类以及它所创造的文明只不过像蝼蚁一样千疮百孔。


Chapter 1

在这里没有时间与空间空间所摆下的重重枷锁。

只有无限的交替,黄昏与黑暗的交替。他看见无限的星河与漠然的虚空,在天空中交替闪烁。蓝色的星光随着空间站的扭转而不断从周围四散而来。他只在舱室凸起的指示栏上看见几乎生锈的标牌:“100min”。

100min。

光明,与黑暗,在这时间里交替耕作。


上校独自站在指挥室中央。

强行旋转指挥室所带来的重力令似乎所有的力量都在将他向下拉,落入无穷的欲望与黑暗,落向灵魂深处的傀儡。上校至始至终未习惯在指挥室开灯,只是让昏红的指示灯与他一同堕入星河——与所有显示屏运转时,以及被星河撕裂开舱室穿透而进的微光。

“长官,防卫警报。”副官从上校身后推开厚重的舱门,语气平淡的可怕,像是死刑犯在静静聆听黑色麻袋套上头部后刺眼的阳光从间隙中射入的声音,以及听见自动步枪的子弹呼啸划过空气击中肉体的声音。

显示屏上数十个红标出现在戈多高地的上空——那是不曾被攻破的堡垒,帝国的最后一道屏障。

现在它上空出现了异常——这预示着,它也终于将被攻破了。上校不由为那些流血牺牲的士兵们感到惋惜。国家原先并不欠他们什么,只是在他们死后国家所欠他们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他们的王牌……倒不如说是最后手段——‘地狱’级洲际弹道导弹。如果按照目前的的飞行轨迹,导弹的目标应该是……”

“华盛顿。”上校轻轻答道,心中突然涌上一丝伤感——也许他们费尽心血所发射的唯一一波次导弹便要无情的折戟在虚空中——事实上他们所劫持的一颗卫星便已经在几分钟前化为灰烬了——就像他们已经衰亡的国运一样。

“正在模拟路线。该导弹现阶段由于信息定位站的损失,只能采用自动制导模式,下落范围位于±1000km内。威胁程度为4%。正在自动制定最佳拦截方案。敌方劫持卫星已被我方击落。”

“其实根本用不着拦截……只是公众被战争摧残的内心过于敏感而已罢了。”上校看着覆盖着大片国土的打击范围,苦笑道,“大部分都应该会落进大西洋中蒸发殆尽……事实上谁也不愿意看见死神从天空中坠下,况且是这种每一个亮点就足够让他们的生命在挣扎中化为灰烬与溶液。”

“拦截方式规划完成。通过协议?”

“通过。”

“协议通过。即将进入拦截地区。拦截导弹准备就绪。第一次尝试拦截。导弹已出舱。第二波次拦截导弹已就绪。”

“说到底……我还是为这个空间站感到惋惜。”上校看着导弹的尾焰逐渐照亮了整个舱室,“价值34万亿美元的太空轨道防卫系统。结果却被媒体称为所谓‘华盛顿防空体系’……真是无稽之谈。面向整个太阳系,如今却用来防卫导弹……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导弹防御成功。目标消失。弃用第二波次攻击。抛弃导轨。导轨进入大气层。下落点太平洋中部。”

上校看着爆炸的火团在眼前扩展,又瞬间淫灭,而控制室便猛然由光亮到昏暗,就像……突然从虚幻的梦境中坠入静谧的海沟。

“去好好休息。忘却这一切。”


“太空威胁。快速接近中。”

“怎么?”

“太空自动检测系统发生异常。监测到不明物体快速接近中。飞行轨道正常。密切关注中。”

“启动所有侦察措施。全面激活系统。苏醒所有船员,全体进入二级戒备……不,一级戒备。”

“长官,那也许就是一颗小陨石,用轨道炮就可以轻易击碎,防卫系统全面激活要征得他们的同意,每秒花费1700万美元……”

“我知道‘他们’是谁。我有些感觉……这次来的不一样。”

空间站的外表渐进入暗红色。

“艾柏克,你在干什么?给我关……”

血月升上天空。

“把所有导弹,对向来袭方向……把轨道炮对向地球。防止,愚蠢毁灭人类。”

“我在睡梦中被异物侵蚀……那是心跳声,一声一声腐蚀着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在攻击着我,那些不知名的异响。驱动全部推进模块,我们离开轨道,去找它。”

副官的瞳孔猛然扩大。

“我相信你,长官。事实上,我们只有这一条选择。”

“但请让我们活下来。或者至少让我们死死抓住那份希望。”

“把灯打开。这又将是一场震撼了。”

空间站启动时的尾焰掠过地球的星环,让它在混乱中蒸发……那到底不过是战争的残骸的遗迹,在太空中凝结成碑——可笑的是,也只有胜利者能够骄傲的立下残碑——即使那只是一堆残骸。


“那究竟是什么……”


“不,先生,它开始朝我们这边来了。”


“机动!躲过它!发动机最大动力!”


“很遗憾,长官,我们也许躲不过它了。”


我骗了你们。


“我很抱歉,先生们。很高兴……”



“快点。真搞不懂你们的操作流程。存个钱这么慢……如果我的客户有任何损失,我将会起诉你们,你们要为此全权负责!你懂我的意思吗?全权负责!”弗莱斯先生不耐烦的将手搭在柜台上,右手腕的金表压迫着他的几根血管被迫改变方向,或是在来自骨骼与皮肤的直接挤压中破裂——那只是很小一部分的毛细血管。他的右手慢慢变红。

“先生,我知道,但是你得耐心等待……”

”什么?什么?”弗莱斯看着眼前慌忙抬起手在眼前晃动招架的年轻人——他的制服笔挺帅气。他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用上了自己在商海飘荡中最常用的技巧语言。他常常为此得意。

“但……”

“先生,这是您的存款凭证。请收好。”女柜台毕恭毕敬的态度让他很满意,甚至有点不知名的骄傲,尽管他知道他们心里是一团正在爆炸的火球。但是,抱着怒气去做事往往做的更好。弗莱斯接过凭证——每一个数字、每一位小数点都没有错。很好。他的左手不觉伸去抚摸他那珠宝般的胡子,那是他威严的象征。人们往往自以为是。可是,我的自以为是却能让我事半功倍。他不由得微笑连连点头。

“这次没有小费了。”弗莱斯随意将凭证向大衣的口袋里扔下,装作不满地嘟囔一声,信步走出了银行的大门。他对这家银行来说是个大客户——他的一次交易所花的手续费就可让银行维持工作几周。银行就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一样渴望着他来银行办理业务。这家银行会为他办理业务,知道他逝去的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对他含蕴怒气——即使有也会像今天一样怒不敢言。

在走出银行的那一刻,他的脑袋里又开始出现各个数字、公式、条例,并在脑中飞速计算。最后得出的结论令他满意。这又是很大的一单。弗莱斯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捏捏胡子,突然想起抬头看看天空——今天天气真好。他想起了女儿交代给他的任务——照下每天天空中最好看的云。小孩的玩笑总是如此天真……家就在马路对面的别墅里,他似乎已经可以听到妻儿的欢笑声、刚出炉菜肴的滋滋作响声。弗莱斯慌忙的掏出手机,准备在最后关头完成这个遗憾。就在此时,绿灯亮起,他只好只手紧握手机,另一只手握着公文包走上人行横道——留出最后一丝余光扫向天空。回头再跟女儿说吧。

那些震撼超出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像在疯狂之间突然听见令人头脑裂开的尖响。于是,他崩溃了。所以神经衰弱下来,将所有冲动疯狂的集中于视神经——直到它再也无法运作为止之前,疯狂接收着大量来自太空的信息。血液从身体里坠落下来。他的脚部变得沉重。

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移动无法……

弗莱斯的脑部不断闪过这些形状、大小、味道都不一样的同样词语,但这比起来自视觉的冲击还不够强烈。瞳孔猛然睁大到疼痛,血丝在眼里抖动着,灵魂在不被看穿的躯壳里颤抖着。

对于人类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这甚至不是由人类建造的,无人不在天空下崩溃。空冷的人群从弗莱斯身边挤过。他们的生活毫无意义可言,是一条混乱的环——经历一切后又来到原点。他们从来不会想到抬头看天。天空像白色的海绵里混着冰淇淋一样被撕裂开,露出真实的天空——那个不曾被大气包裹的,不被人们所羡慕的,被人类甘愿隔绝自己不愿接触的太空。像是红眼从太空中觉醒睁开,血红色的灯光中心伴随着一个巨大的阴影现身空中——不,它在太空中……但那些云层被撕裂的如此真实……像是被定格在卢浮宫的世界名画。

《呐喊》。他想起了那副画。

《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呐喊》……

弗莱斯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停在了路中央。红灯闪起,镇魂曲也在风中响起了。

那辆车疾驰过来。弗莱斯回过神来。

女儿在尖叫。妻子已经倒地哭泣。

可以弗莱斯先生却没有将目光投向妻儿。他只是将人生的最后一眼望向那辆丝毫没有减速的、无比崭新昂贵的跑车。

“那车值很多钱。”

他的血液摊开凝固,像极了天空中那轮残红的眼睛。



“总统先生。是时候了。”

“我知道了。”

总统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脖子,理了理衣领——尽管他知道自己是想去擦汗。

胜利的国家——或者是即将胜利的国家却会在战败国面前懦弱的抬不起头来。就像一只永远被封死在井盖下的青蛙,竟然会对在外的空气中自由飞翔的一只蚊子感到羡慕一般,总统忽然对那些他曾经称之为“下贱”的国家民族感到羡慕……那就像猛然出现的一丝欲望紧紧包裹住了他,将他的内心重重枷锁,却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呼吸。他知道这次会议意味深远。

“好久不见,总统先生。”

“嗯,啊。”总统转过头去想去寻找声源,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仅有的两个保镖也是唇齿紧闭。

不,不是他们。总统突然感到一丝莫名的紧张,这种感觉是他近几年来第一次出现——即使在战争中总统也从未感受到这般焦虑和不安。事实上直到他向妻子求婚和自己的儿子即将出生时,他才有过类似的感觉——不,它不一样。这就像死尸正在沿着探照灯环绕的葬尸坑插满蛆虫的边缘攀爬。总统的手伸向那块一直摆在胸前的手帕。

“你好啊,总统先生。”那声音从由于灯光照射而被遮挡住的角落的黑暗之中传出,深深刺入总统的脑海中。他的手僵在胸前。

来人从黑暗中走出,不断的接近总统,然后,在总统的气息前停下脚步。“你知道的,这是会场后台。你不该在这。”

“我在准备。”总统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发抖——他知道自己是罪人——对于战争,发起战争的国家若是赢家,则将成为史诗所咏诵的对象;但若一败涂地,便成为历史的罪人。他深知这一点。“雅克。”总统看着这个曾经在同一所大学亲如密友的同学,想要将称谓变得亲切一点。

“这真是个美好的时代。你认同吗,总统先生?”来人并没有领情,只是暗作随意地说。

“是……是吧。你现在也是联邦的元首了。”

“即使在这个黄金时代,但我仍无法忘记——我的女儿,”来人的目光直逼总统,“我的女儿,在开战之处,她仍在联盟首都华盛顿进行国事访问,而为何——她便不见了踪影?”

“这,不—— 战乱时期……”总统连连后退,急忙伸手去找手帕,却一个颤抖将手帕掉在地上。

“她很是年轻漂亮。”来人默默从嘴里挤出一句形似自言自语的话,似乎陷入冥想中,却弯下腰来将手帕拎起,未等总统反应过来,便将其卷成一团塞入总统的手中,用两只手狠狠捏紧——随即退后两步,向他伸出了冰冷似铁的手。

“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先生——”在确定无疑使用这个称呼并未任何影响时,国务卿犹豫地张开了嘴,“您为何来地球?”


让你们做事。有求于你们。


空气中并没有传来巨响,也没有划破长空的哨音,但两位领导人却在脑海中如此清晰地呈现了这些开始混乱不堪、却像整齐散乱在水中的碎木片一样拼成了文字。两位领导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很显然,即使那套价值不菲的传译系统能让他们交流语言,却始终无法跨越那些人类经历长久进化而获得而来的情感——但它却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它并未通过传统意义上的交流来进行对话,而是通过……意识?总统脑海里一片混乱,但最终只是试探性地在脑海中发泄了一句。


有求于我们?我们的太空轨道防卫系统,就这样被你击毁……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软弱动物!


就当你们是吧。


你在侮辱我们……


听着,人类。神的指令从来不存在侮辱,那是让文明凯歌前行的途径。


“听着……雅克。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它击毁太空轨道防卫系统已经充分证明了一切。我们无法斗争。这是我们的命运,一个无法抗拒的命令。像我们年轻时执行长官的命令那样——它似乎无法听见我们说话!或者说这是它有意而为的。他们也许就是一些我们苦苦寻找的地外生命而已……”


先生……你想要什么?


你们的军事。


我们的军事?不,这是在开玩笑……您看到了……


我不会对那些无趣的技术感兴趣。听着,我们需要27881枚核弹头。以你们目前为止最大吨级的核弹计算——沙皇核弹。6000万吨级。听好,我们会在你们正式开始制造的40年后来带走它们。


40年!27881枚!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什么你们会需要人类的武器?


你说的是“几乎”。我们只是要在太阳系爆破小行星带。我们要将太阳系作为据点,但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热核敏感炸弹,只是迫不得已才寻求人类帮助。


但……


……


我们能得到什么?


我们没有打算摧毁你们,算是对你们最大的馈赠了。


“好吧。”总统与元首相互对视,苦笑道。


先生……我们的前途与命运,都掌握在您手里了。


……我又何尝不是呢……


一声轻叹穿过太空,也许是这叹息太过轻盈,地球上的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未曾听见。



“先生们。”

新上位的总督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冰冷、无神甚至绝望的。

“我们在毫无准备下,便被迫签订了一个关乎人类前途的契约。

会场寂静无声。

“当我们在这张薄薄的纸上落笔……我们的前途便已经被锁定了。这是人类的可笑,也却是我们的可悲。”


“总统先生,你确定吗?”

“它将改变一切。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工作以及我们的爱人。”

人类薪火相传上亿年的历史就将此改变,而我们,只好做足准备,空手迎接一个茫然的未来。”


Chapter2

“杰夫,最终,我找到你了。”

工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却很快恢复正常,流利的将干燥的脱水配菜加入沸汤中。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劲才找到你——为什么你住在这座工厂,这无比肮脏的地方?”来人着装笔挺的西服,显然对这充斥着汽油、钢材与粘合剂味道的工厂极不适应,在他看来,这些工厂就是一些廉价的消费品——粮食,面包,甚至包括钢材——的出产地,产出的物品全部用于卖给那些愚蠢的民众以便让他们能够苟且残生。

这的确是一家混乱的工厂——千余名肮脏而又酸臭的工人聚在一起工作、生活,他们大多是一些孤魂野鬼,靠着在工厂里干一些青年也会做的生产所得的微薄薪水和国家的救济勉强生活。工厂的淬火并没有造就出钢铁般的巨人,只有那些懒惰而又愚钝的普通人逐渐在灼人的火焰前迷失自己。在如此丧失目标和欲望的社会,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一个能够进食与呼吸的气球,却要被那些本来与他们毫不相关的重压所压迫——在那些无关紧要的目标面前,他们的生命值得被随意燃烧,可以做出任何牺牲。生命只是勉强供给社会燃烧的毫无价值的煤炭。他们将更多的经历放在做那些只敢梦想的事——那些在旧社会中被枷锁束缚的人。暴力、强奸、偷窃、鸡奸之事常有发生,只是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件都不能鞭挞这该死了的社会,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刺激人们早已麻木的神经,为他们在精神上的空虚找到一丝虚假的安慰。感官的冲击能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和接近这个新出生便畸形的婴儿社会,而肉体上的酥麻最多只能半浸泡在旧社会的美梦中——那个充满秩序却停滞不前的残暴统治。这是一个黄金时代,进步与堕落并存,这是浪漫主义者在充满危险和机遇的年代里历险的天堂。没有人承认它的臃肿与矛盾,所有人都在狂欢——他们已经是携手并肩,准备迎接着那最后时刻的到来。

“法律在签署条约后便早成为名义上的一纸空文,即使干那些肮脏无比的勾当,甚至是被国家宪兵当场揭露,也不过是高呼一声为新时代高于一切的目标服务所必须的一些微不足道的条件,长相友好的宪兵同志便会满意的放过你,并鼓励你为新时代的目标服务——事实上他们都知道那只是些狗屁。我现在就可以用这把崭新的枪械在你的脑门上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刚好可以让你的尸体分不清面目而不需要负任何责任——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军官先生?”军官——实际上他有正式的名字,不过那名字于他而言耻辱在众人面前讲出——萨克斯先生,他皱眉看着眼前的工人玩弄着手上的霰弹枪(在这个探索时代持枪已经成为合法,这只不过是为了不干扰最终计划,防止很快被他人结束生命的一点小小措施。),与照片上的人不同,眼前工人的脸消瘦而又骨感,况且他现在是如此熟练地吃着浓缩缩水的蔬菜汤。不过他的眼睛——那是最让萨克斯困惑的部分,他在如此混乱而毫无生气的工厂里度日如年的生活,却在他的眼里看见了……那个被称之为“希望”、早已被时代抛弃的名词。

他注定要成为时代的逆行者。

萨克斯猛然对于眼前的事实有些发懵,他不敢确定他的举动对社会、整个人类的未来有何影响。

上帝啊,请让我对一次。就这一次。

“好吧,杰夫,我不敢确定你是否会在我说完之前就用霰弹枪射击我,所以我尽量长话短说。你知道我们的时代目标最重要,但我们——我代表国际航天航空局,向世界公会争取到了建造太空梭的机会。我们要去探索它。”萨克斯做了一个向上指的神圣动作,“但我们却缺少一个驾驶员。你曾经是我们唯一最优秀的宇航员。大家有目共睹。但是现在……由于那次事故——那是灾难……太空轨道防卫系统的被击毁。所以,你现在是我们唯一优秀的宇航员。”他无比坚定的说到。

Redeemer (救赎者)。你是说它——我们称那艘长久停泊在远地轨道上的异星战舰为‘ Redeemer ’。”工人仿佛若有所思,从冰冷的铁块上跳了下来,随后又冰冷地答道,“你们马上就没有宇航员了。”

“这事关重要——”

“别该死的给我说这些。”工人猛然抬起枪口顶住萨克斯的脑门,颤抖着身躯像蜷缩的孩子,他只是鼓起勇气向前。蔬菜汤被打翻,早已冷掉的液体摊在生锈的铁快上。

“冷静。”

“看看你们说的这些破烂不堪的谎言,每个人个体被你们所贱视,生灵在你们的笔下一文不值——”“一切以计划为首。”“——你还记得一年前的纽约核爆吗?从迈阿密出发的核弹头运往芝加哥,为何在途中会经过纽约?——东部通道可以直通,我搜索到的资料都是那天东部通道无比空闲——像你踏入了被辐射尘污染的无人区——那是最短的到达芝加哥的路径——可你们为何选择了途经纽约?已修整为名在纽约的市中心停下,然后——不知道那个混蛋引爆了核弹头,足以让整个密歇根湖的淡水沸腾的热量在纽约城飘散开……我的妻子和女儿当时在港口……你知道我的女儿在看到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开始燃烧,《自由宣言》从空中坠落,皇冠被溶解时心中的绝望……她们仍然什么都做不了,无助地呼叫我——我当时在干什么!我在航天基地里训练,没有信号,我在吃午餐掏出手机时才接到了女儿给我发的最后一条信息……它令我绝望。‘爸爸,我看到自由女神像了,你说的没错,它最终还是倒下了。’那是在烈火中灼烧却始终无法死去的痛楚。”

“抱歉。”

“我很爱她们。”

“听着,我知道……”

“我已经同意了。”


“我仅仅是个没有家人的弃子,一个被时代摆弄的傀儡。”


杰夫无魂的声音在空中响起,砸碎在四周冰冷的钢铁上。


(第二章未完)

文章最后由 星烁(作者) 编辑于2020.01.07 18:51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收藏
举报文章© 本文版权归 星烁 所有
1865
小心心喜欢度 +1收到0颗
消耗1积分
小红花喜欢度 +5收到3朵
消耗5积分
柯基犬喜欢度 +50收到37只
消耗50积分
赞赏给作者鼓励收到0份
给作者鼓励
15人送来了礼物
18条评论

同时转发到我的动态@
作者信息
星烁
学生
发表文章(34)获得喜欢度(16340)

十二公里,中学生写作社区

立即下载 12KM 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