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学家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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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傲娇的过氧化氢2019.07.03 18:43字数(9512)阅读(755)喜欢度(2289)收藏(21)点评和评论(57)

海学家的母亲 文/巴别猫


    乔第一次来找我时,我还是海洋科学实验室里的一个年轻姑娘。那一天他贸然地出现在我面前,邀请我下午去喝一杯咖啡。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我上午刚刚把工作做完的,我的项目需要付出许多繁琐的劳动,几乎从未给我留下过一整个下午这样奢侈的闲暇。我问他,为什么来找我,他说,我知道你会答应。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我本想在家好好睡一个午觉,然后打开音乐做一些瑜伽。他的理由是聊聊实验室里的一些研究,我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走吧。”乔说,“总呆在自己的地方埋头苦干是很难有新突破的。”

    “好吧。”我说。“可以。”

    于是我答应了他。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一切的开始和一切的源头。在那一天之前,我不知道我的命运。在那一天之后,我开始了解我今生将按照怎样的轨迹运行,我开始明白,我的生命已经被决定,或者说,在数十亿年前就已经发生。这种已知的恐惧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因为你不可改变,不能抗拒,只能温顺或跌跌撞撞地按照规律向前。

   你出生那一年,我和你的父亲刚刚做完一个重要的研究。但我们还没有把研究成果公之于世。“人类会乱套的。”你父亲打趣着说,“他们会纷纷钻到妈妈的怀抱里去。”

   我躺在医院的产床上,试图艰难地给他回一个微笑。那时我正在经历今生最大的痛楚,无痛分娩还没有开始流行,而还未出生的你又给我添了不少的麻烦。“八点九斤。”我记得医生是这么说的。“我们医院好久都没有接过这么重的婴儿了,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不会的。”我说。“会是个女儿。”

   “好吧,会是个女儿。”医生打量着我。“坚持住,马上你就可以见到她了。”

   三个小时后,我得到了你。我从未感到自己被这样剧烈地消耗,我瘫软在病床上,眼前几乎出现了濒死者们曾经看到过的隧道和幻光,但很快幻光被病房里洁白的灯光和匆匆变换的人影取代了。我闭着眼睛,听到旁边的呼吸检测仪开始发出均匀的警告声,过了很长的时间之后,我开始感到头疼欲裂,并伴随着整个人几乎被撕裂的剧烈痛楚。我尝试扭过头,避开头顶正上方的刺眼的光。

   然后我看到了你。

   “是个女儿。”乔说。“亲爱的,你看,她多么像你。”

   “是啊。”我重新闭上眼睛,以便于让你粉嘟嘟、肉乎乎的样子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脑海。“是啊,我知道会是个女儿。”


   “海学家?”我问他。我和乔坐在咖啡馆里,一人点了一杯冷的卡布奇诺。我很喜欢这家咖啡馆的装修,它的墙纸和沙发都是冷色调的,这让我想起夜里的海洋。“我只知道海洋科学,不知道海学。”

   “你不会知道海学的。”乔说。“海洋科学是自然科学,海学是哲学和数学交界点的一个尚未被众人了解的学科。”

    “我不明白。”我说。

    乔认真地俯下身子,用棕褐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我不喜欢这样被直视,所以不自觉地向后贴紧,可能是感到了我的抗拒,乔不再向我逼近。他问我:

   “琼,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

    “对。琼,你深谙海洋的科学,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三十八亿年前,第一个原核细菌在海洋里诞生,正是从它开始,生物展开进化,生命连续繁衍,文明的种子萌芽,生生不息,直至今天。

    “在远古的日子里,文明的种子与‘海’的相互作用已经开始,并牵涉出之后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这样的连锁互作在千百年的时空变换中按其规律延续着,而海学诞生的基础是:一旦我们了解了其内在的奥秘如何表现,我们就可以推测出我们所不了解的生命的历史。或者说,我们可以窥见人类的未来——因为相对于未来的未来而言,未来已成过去。两年前,量子计算机的成功研发,让海学第一次获得了走出理论局限的动力,海学的实践成为可能。琼,对海学家而言,文明的一切,你们倾其毕生精力所研究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因为答案全都可以在海学中找寻。人类执着于探寻星空,却没有发现孕育出自己的海洋才隐藏着最珍贵的巨大秘密。”

   “一派胡言。”我平静地说。

   这真是对经费的巨大浪费。我想起了我之前因为经费不足而搁浅的一个关于斑马鱼昼夜节律的项目,这让我难以抑制地感到愤愤不平。“这是伪科学。”我对乔说。“宿命论已经被量子力学否定了,而且你不应该在一个自由意志论者面前说这些。”

    “我会告诉你我说的是真的。”乔对我说。“走吧,琼。我想向你证明这一切,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没有兴趣向宿命论者提供帮助,我心里想。但我终究还是跟着乔来到了他的实验室。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三岁那一年,我和你的父亲第一次带你去海边。正如每一个这样年纪的小女孩儿一样,你兴奋极了,你牵着我的裙子,小心地把一只小脚伸进了冰凉的海水里。我看见你把手伸进软和的沙子里摸索,寻找退潮时被冲上岸的海贝、螃蟹和螺。

   乔站在你的旁边,近乎肃穆地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你呵呵笑着,用沙子把他的脚埋了起来,很快地,你爬到了我的旁边,我感受到你湿乎乎、热热的小手正在往我的腿上拍黏糊糊的沙子。我俯下身,把你抱了起来。

    那一天晚上月亮很明亮,岸边的灯火一片煞白,没有星星,海是极深的黑色。你的父亲说,沿着海一直往前走,可以走到天空。那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他望向我,那目光让我永生难忘。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感到害怕。我望向海面,我不知道我和乔看到的海是否有着一模一样的意义,或者说,我不知道我是否真正理解。我也许永远不了解你的父亲。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但有的时候,他望向某些事物的眼神令我心生敬畏,诸如星星。诸如海。

    他转过头,继续凝望着他的天空和海洋。只有这时他才会获得片刻的宁静,我知道这一点。我继续抱着你,而你几乎在我的肩上睡着了。你睡觉的样子令人生怜,也许在每个母亲眼里都是如此,这是母亲的本性。

    乔问我,要不要让他来抱你一会儿。我摇了摇头。我担心你会惊醒。

    这时乔吻了我。

    他吻得非常轻,却让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记忆的强烈重叠让我忍不住浑身发抖。我抱着你,乔抱着我,我想起了三年前。

   那一天你的父亲在同一片海边用双臂环住了我,他在我的耳畔轻轻吹着气,说:

   “琼,我知道我们会有个女儿。”

     

   “我是一个自由意志论者。”我再次告诉乔。“所以,我对你想要向我展示的东西没有什么兴趣。”

    “自由意志只是你的选择,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乔说。“走吧,我带你去看一片海。”

    我忽然感到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吸住,乔的话击中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让我无法抗拒。我跟随着乔来到了他的实验室,在进门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那块牌子写的是“海洋科学实验室”。

     “我不明白。”我对乔说。“我们这些人研究的不是你所说的海学。”

     “我当然不能告诉别人我在研究海学。”乔对我说。“他们会说我骗研究经费的。跟我来吧。”

    我们走进了一件暗室,光在我的周围迅速湮没,消失殆尽。是熟悉的纯黑,乔说有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关在暗室里,想象自己身处宇宙之中。我依旧保持着沉默。这间暗室看起来和我的实验室做光照实验时用的暗室没什么两样,“准备好了吗?”乔说,然后他拉下了电闸。

    地球海洋分布的全息投影缓缓地浮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伸手去触碰,我所接触的地方泛起幽微的荧光蓝。房间正中心的桌子上——大概只有乒乓球桌大小——覆满了蓝色流动的稠体,我认得出来那是海的波纹与褶皱的模型。这里没有风,蓝色稠体却时刻发生着极其微小的变化。乔示意我弯下腰,我俯身往下看,桌子的下方连着无数的数据线,我顺着线找到了量子电脑的主机,我可以看到海洋的全息投影也是从那个方向发出来的。

    “这是人类的的海。准确地说,是人类的海的模型。”

    “我还是不明白。”

     “让我来向你证明。”乔说。我看到他背对着我,在量子计算机上输入了一连串复杂的数据。忽然间,我注意到那片海的模型陡然加快了变化的速度,所有的褶皱与海纹以超越自然变化几十倍的速度改变着,全息投影图上某一个位点开始发出格外强烈的蓝光。

    “二十二分钟后,尼泊尔将会发生六点九级地震;二十五分钟后,你会被我说服。”

    “地震不可预测。”我对他说。“而且,我不会被你说服。”

    “是的,地震不可预测。”乔说。“但海学从不预测。生命、环境与海洋的联系几乎从地球诞生时就已经展开,再往后,只不过是无限的复杂延伸罢了。海与人的互作从未停止,通过推测海的状态、温度与纹路,并对其建模处理,我们可以勾勒出整个世界的复杂图景,量子计算机已经可以初步达到这样的计算量,接下来,只是细节的精进罢了。但这不是预测,对于二十五分钟之后的世界而言,地震已经发生。海洋从来只作记录而已。”

    我没有说话。接下来那段异常难熬的时间里,乔一直在凝视着海的模型,在我看向海时,我可以看见他反光的脸庞的轮廓。暗室里的绿色灯光闪烁不止,二十二分钟后,我拿出了我的手机。

    “没有地震。”我对乔说。

   “人类的信息传递具有广泛的滞后性。”乔说。“再等三分钟。”

    我开始紧紧盯着手机的屏幕,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考试结束前还有一道大题未完成的那种遥远的紧张。三分钟刚到的那一刻,我忽然间一阵心悸。我闭上眼睛,按灭了屏幕。

    “打开它。”乔说。

    于是我打开了它。


     你六岁那一年,因为研究的需要,我们举家搬到了中国。

    你的父亲说他还差一些南太平洋的样本,所以我们选择了一座南方的城市定居。我不太喜欢这里的气候,你也不喜欢,但乔说他还可以忍受。我最害怕的是那种连续几周水雾沉沉的阴雨天气,如果再遇上高温,我会窒息得几近死去。你同样极不适应,本来如此健康的你开始时不时感冒,你的皮肤也开始变得不再像往日一样细腻、光滑。

    有一个周末的夜晚,我带着你去城市中心的广场散步。走到一家商场的拐角时,你看到了一家叫做方所的书店,你定在了那儿,拉着我不肯离开。去书店也挺好,我这么想。我早就想给你挑几本最简单的读物,并开始教你学习中文。

    我们走进书店,开始习惯性地先打量四周的摆设。我注意到书店正中央放置着一个很大的生态缸,里面有精心设计好的海洋与陆地,几只彩色斑纹的小鱼在缸里反反复复地游弋,之所以说反反复复,是因为它们的空间实在太窄,游动的路线只有几近固定的一条。我为这种人类的游戏感到可悲,但我同样无能为力。

    “妈妈,过来。”你呼唤我。

    这是我才发现你早就离开了我的身边。我循声去找你,却发现你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画面前。“妈妈,好美。”你这么对我说。

    我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凝视着眼前黑色或白色沙子的流逝。“美在于不可预测。”我告诉你。“我们永远不知道流沙将堆砌成怎样的图案,期待和未知赋予了沙画美学的意义。”

   我从不避讳向你讲一些晦涩的词语或艰深难懂的句子,因为你大多数时候能够理解。然后,你转过身,凝视着我的眼睛。你接下来的话将令我永生难忘。

    “妈妈,如果沙子最开始的样子和受力情况是知道的,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数学计算出它最后的状态呀?”

    我的心里猛然一颤。我将手紧紧地按在眼前的玻璃上,我看着你,你没有转头。

    “我觉得没有什么未知。”我透过玻璃的影子,看见你把小脸贴着玻璃,满怀渴望地说。“如果我现在看到的沙画是一个小时前的结果,那对于一个小时前的沙子来说未来是已知并且唯一的。”

    我低头,发现你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我陌生的东西。我悲哀地发现基因里存在着一种如此强大的本能,而对于孩子,这样的本能又是怎样地不可阻挡。——了解真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生命的目的。


    尼泊尔地震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在之后的半个月里,我总是不自觉地关注着地震伤亡和财产损失的数据,尽管我自己并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缘由。我放弃了我之前几乎要完成的课题,搬到了乔的实验室里,开始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了乔所需要的海洋研究之中。但我仍是一个海洋科学家,我只能为乔提供一些关于海洋的数据与海象预测方面的帮助,我的数理知识无法支撑我理解海学的深奥,正如乔说的,它本质上是哲学、数学与物理的集合与统一。

    “真奇怪,我的算法卡在了三百年之后。”乔说。“量子计算机运行的速率很快。我觉得这不可能。”

    “真的吗?”我问乔。“你能先推算出三百年的末尾会发生什么吗?我想这会有所帮助。”

    “不行。”乔摇摇头,他向我展示着他最新的算法。“时间和误差的指数呈正相关,越远的时间细节越模糊。三百年相当于是目前的最大值,所以细节的模糊程度也呈正无穷的。我不能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乔和我相见的时候,旧一代的海学算法还只能推算到五十年之后,并且,只能通过定位一个人推测与他相关的生活轨迹,并不能绘制出整个世界的完美全貌。

    “别管那个三百年之后了。”我对乔说。“我只想知道关于你和我的未来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信息。”

    “琼,你真是一点儿都不关心这个世界。”乔说。

    “超新星明天爆发都和我没关系。”我笑着说。

    “好了。”乔对我说。“琼,听我说。在未来,我们会有一个女儿。”

    我怔在原地。

    我不相信爱情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如果相爱也可以预测的话,那么,这将是对我的信仰的一个极其巨大的打击。在那个时刻,我的大脑空无一物。女儿这个称呼给予了我极大的震撼——或者说,我还是一个孩子,我不敢相信我将会成为一个母亲。那是不可想象的。

    “我想知道,如果我们现在就改变海的状态,能不能改变未来世界的某个结果?”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笑着问乔。“比如说,我有没有可能拥有两个女儿。”

    “你是说‘蛋白质工程’吗?”乔说。“不可能的,命运已经发生,而且不可改变。海洋的表征只是已发生时间的表现状态罢了,你不能反过来改变时间本身。就像你不能篡改历史一样,你不可能篡改未来。”

    “好吧,这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表白了。”我说。“我以后一定要投到报纸的娱乐栏目里。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我会在十八年后死去。”

    

    十岁的时候,你患上了焦虑症。

    我和乔开始带你奔波于这座城市的所有医院,但没有任何效果。你开始沉默寡言,有时又会失去平时的温顺。你告诉我,你长期感到头痛和疲惫。你不再那么爱笑和好动了,有的时候,你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继而开始急促地喘气、发抖,就好像将要死去。我已经不记得在多少个那样的夜晚,我心痛地站在门口悄悄看着你,却发现你时常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小声地哭泣。

    我带你找遍了心理医生,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除了让你昏睡外似乎没有任何效果。几个月之后,我开始感到绝望。我开始放任你在极其焦躁时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把灯关上,我不再着急着每一次听到你哭泣时都要把你揽进怀里。我清楚那对你毫无帮助。我们遇到的最后一个医生问了我一句话: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研究海洋科学。”我说。

    “孩子的父亲呢?”

    “哲学教授。”我撒了谎。

    “带孩子去找心理咨询师吧。”医生说。“你的孩子想得太远了。这不是什么疾病,但我爱莫能助。”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偏过头,凝视着你半浸在阴影里的小脸,我第一次惊觉你如此完美地继承了你父亲的一切优点:深凹的眼窝,棕眼珠,高鼻梁,鲜红的唇色。你熟悉得令我心痛,却又陌生得那么令我不安。

    我和乔带你来到了海边。咸腥的海风抚摸着我们每个人的脚踝,面对这片我和乔倾注了毕生心血的海洋,我的心中忽然生起一阵悲楚的情感。你走在我们的中间,因为有你,你的父亲已经不会像六年前一样把我揽在怀里亲吻了。但我知道你的父亲依然深爱着我,正如我还深爱着他一样。如果真的有神的话,我想,神会知道这一切。

    命运可以记录相伴,但不能记录爱情。

    你牵着我们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上漫步。我们就这么一直走着,没有谁说一个终点或者折返的地方。乔走在最前面,你半侧着往前,我们沉默不语地聆听着潮起潮落,就像听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

    然后,你抬起头,对我们说:

    “爸爸,妈妈,我想学习海学。”


    乔说他发明了一种新的算法,已经可以推算到更远的时间了,我笑着向他表示祝贺。我们开了一瓶葡萄酒,点亮了一个酒精灯代替蜡烛,又用两个烧杯盛着酒喝下了整整大半瓶。“我的大学老师说,实验室里是不能喝东西的。”乔说。“后来我就毕业了,我去自顾自地研究海学,再也没有见过他。”

    酒精似乎麻痹了我心底最深的恐惧。我把嘴唇放到乔的耳廓上,告诉他没有关系。乔的脸上泛起红晕。在那一晚,我还没有告诉乔,死亡的阴影是怎样笼罩在我的心头,并且成为了我心底最深的矛盾与恐惧。但我忽然发觉死亡是无法阻止爱情的,更何况是遥遥无期的,尚未确定的死亡。乔想转过头来吻我的眼睛,我吻住了乔,我轻轻告诉他,我们会找到答案。

    那一天晚上乔告诉我,“琼,我认为快乐也是物质性的。” 

    我凝视着乔,我多么想告诉他人的意志与爱不属于自然科学的范畴,我想推醒他,让他明白我有多么爱他。我想告诉他什么是人的信念,我想告诉他作为一个科学家不可以消沉。我想把他弄醒,强行摇摆他的身体,告诉他绝不可以悲观,告诉他哪怕命运已成注定,我们也必须抗争到底。我要让他明白因为我们是人类,我们还有智慧,有爱,还有我视若生命的尊严。

    我们必须一起寻找答案。我告诉乔。

    但乔沉沉地睡去了,他看起来太疲惫太疲惫,我的心中忽然生出不忍。我站起来,想去卫生间洗一把脸。在经过量子计算机的时候,我看见主屏幕在发着待机的荧光。我伸出手,想去暗灭它的电源,但强烈的好奇心让我在最后一秒停了下来。我走上前去,开始仔细观察这个让乔醉心工作了如此之久的地方。

    我站在大屏幕前,操作键盘寻找乔所说的最新的算法。但所有的程序一如既往地熟悉,我根本不知道算法究竟做了怎样的变换。我不断地敲击着鼠标,出乎意料地,每一行的数字与符号都与我的记忆如此强烈地吻合。

    但海似乎起了变化。乔最近一个月几乎都在计算一片海域的状态,这一点我一直知道,却没有放在心上。那片海现在泛着明显的蓝光,并且比周围的海域显著地明亮。在电光火石间,我想起一个月前,那一个夜晚,乔望着这一片海,告诉我,“琼,我知道我们会有一个女儿。”

    我推开眼前所有的实验器具,在电脑主屏幕输入数据,以计算人类的未来。

    正无穷。


     你即将进入大学的那一年,你的父亲如期去世。

    用“如期”这个词如此可悲,可我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你的父亲坚持死去。你十八岁成年后的第三个月,在一个非常寻常的晚上,你的父亲提前买了足够的秋水仙素,然后在我们晚饭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把它喝进了肚子里。三个小时后,你的父亲开始腹痛和呕吐。六个小时后,你的父亲因抢救无效宣告死亡。死亡通知书上的原因是秋水仙碱引起的呼吸中枢抑制。

    在你能够理解生死的时候,你的父亲就不顾我的阻拦,告诉了你这件事情。“没什么可怕的。”乔对你说。“死亡就像睡着了一样。”而且,”你的父亲看向我:“都会死的,过程没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是导致你性格深处的焦虑与抑郁的原因。乔从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但我们都不能要求他什么。从那一刻起我开始理解,你的父亲终其一生在于虚无主义搏斗,我曾以为他没有成功,后来我才知道,他以自己的方式实现了宿命的阴影之下生命的价值。

    哪怕我们多么爱他,都没有改变事情的本质。孩子,你的父亲,他注定特别,注定恐惧,注定无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享受爱情与天伦之乐,因为他在人类的历史上第一个提前知道了自己的一生。

    你不顾我的劝阻,执意报考了数学专业。四年之后,你转身投身于物理学的研究。大学的时候你曾告诉过我,你在学校辅修了哲学,我没有反对。我看着你在命运的轨迹上渐行渐远,心中忽然生出深切的悲哀。我深知我终究无法阻止你接触海学,这是你的父亲为你留下的全部遗产,这是你的意志,也是我们的宿命。

    如果我可以回到所谓的过去,我依然会选择爱你的父亲,我会选择生下你,我也将平静地接受他的死亡,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意志,或者,我不知道我的思想是否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人脑本身也是物质性的。”我想起乔曾对我说过。

   可是,我害怕你重复你父亲的一生。人知道自己的命运,结果大多是悲剧。或者说,悲剧原本是生活的底色,由于死亡的阴影平等地笼罩万千生灵,没有看见结果的人,更能满怀期待地、充满喜悦地度过自己平凡的一生。


   蛋白质工程。

   我闭上眼睛,泪水不断地涌出。

   乔,你是否已经预见到了海学使人类在短时间内灭亡的命运,并且选择了以自身的死亡来毁灭这门学科?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何告诉我未来不可改变?或者说,是否这一切本身就是命运的安排,我们的女儿,是否会拥有和你相同的一生?

    我想起你曾对我说过的那么多事情。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说提前知道未来是一种悲剧。我明白为什么在我劝你利用海学少做一些繁琐的工作时,你总是紧锁眉头,坚决不同意。我终于理解,人类无知和贪婪的本性终会让他们湮没在造物主所赋予的智慧里,而你早已预见。乔,你是否从未告诉过我,参透了时间的规律,对个体来说也许有短暂的益处,但对于整个种群来说,将是不可逆转的灾难和注定的灭亡。是不是我注定要去领悟,而不是去接受?是不是你深知你的命运正是如此,所以更加愧对我因你而付诸的爱情?

   或者说,是否这本来就是宿命更大的安排,你注定要了解到人类最深的奥秘,注定要死去,然后,人类将蒙着双眼,在暗室中继续获得崭新的重生。


   女儿,命运可以推测,但有些事物不能。

   量子计算机可以告诉你,在你的父亲与我相遇的十八年之后,他会因自杀而死去。你父亲的一生只是在践行他所坚信的命运的安排,在那之后,一切和他有关的数据都被抹去了。因为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不可能以任何实体的形式与海洋发生互作。海学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因为他不能影响海洋。


    但他可以影响你与我的心灵。


    所以,机器不会告诉你,在你父亲死去后的许多年后,我依然爱他如同热爱你的生命;机器能推断出我们不可能相伴至老去的命运,但不能推断出我会用余下的一生思念你父亲的事实。


    可能这就是我的自由意志。这是我在命运面前捍卫的最后一点尊严。爱能够让我平静地面对已知的生老病死的结局,或者说,已知和未知是一样的。在宿命面前,人类没有抵挡的力量。但生而为人,我们拥有可以平静接受命运的意志。我们可以选择按照命运行走,而不是被命运推着向前。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是一名海学家的妻子,也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海学家的母亲。我是一名海洋学家,一个坚定的自由意志论者。我的丈夫、我的女儿最早发现了海洋与人类命运的联系,他们真正触及了人类从未触及过的真理,并且为人类千百年来绵延发展的决定论垫上了最后科学的基石。

    再过许多年,我的女儿将在她父亲死去的年龄死去,从此之后,海学将成为一个封存于一家三口之中的秘密。海学算法的核心将永远失传,人类将在长夜里继续满怀喜悦地行走,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宿命,但也能拥抱自己的宿命;他们没有使命的安排,却能度过追求使命的一生。

    很久之后,最后一个听我讲述这个漫长故事的人也将会死去。我将真正地、永远地成为我所热爱的海洋的一部分。在那之前,我将度过充实且幸福的一生。而乔,将会拥有我们并不能够理解的幸福。爱将永远成为海学中最后一个不可知的参数,无数年之后,太阳继续从海平面上升起,新的一天徐徐展开。清晨,朝气蓬勃的崭新生命开始大声啼哭,在海洋的祝佑之下,你们将拥有我所期盼的无限光明的未来。

文章最后由 傲娇的过氧化氢(作者) 编辑于2019.07.03 18:47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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