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救赎彼岸的自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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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持庵2019.07.30 20:34字数(6187)阅读(132)喜欢度(10)收藏(1)点评和评论(9)

小说《沉沦》是郁达夫最为著名的代表作之一。它所表达的青年人的爱国情怀和个人欲望,极有代表性地反映了郁达夫对其所关注的核心母题的书写。同时,这些母题背后的道德批判也构成了郁达夫在新文学评论界毁誉参半的重要原因。郁氏对性欲的书写,令很多文学评论家感到怪异和不适,然而亦不乏一些重要的评论家为其辩护。作品发表之初,即引起“上海文艺界剧烈的攻击”[1]。然而,随着当时评论界的权威人物周作人的辩护,反对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周作人认为,“这一类文学的发生并不限于时代及境地,乃出于人性的本然,虽不是端方的而也并非不严肃的,虽不是劝善的而也并非诲淫的;所有自然派的小说与颓废派的著作,大抵属于此类”[2]。周氏对《沉沦》道德性的辩护否认了评论界对它“不道德”的指摘,指出虽然其中含有“不端方”的要素,却并非不道德的文学。随后,钱杏村也为郁氏做了辩护。他承认了郁氏此文的不道德,然而却将这种不道德引向了一种社会指向。他说:“在他的创作里,暴露了整个社会的罪恶;在他的创作里,说明了经济制度给予青年的恩赐;在他的创作里,表现了青年与社会抗斗时的屡蹶屡起的精神……青年们徘徊歧路,结果只有像达夫曾经享受过的痛苦的获得,没有快乐,没有自由,也没有幸福……青年的唯一出路只有革命!”[3]。然而,苏雪林对此种观点却并不赞同。她与钱氏一样,认为郁氏此文是不道德的。不同之处在于,当钱氏将此中不道德归结于社会指向的时候,她却将其指向了作者本人的病态[4]。随后,郭沫若又对此文做出批评。他指出:“他那大胆的自我暴露,对于深藏在千年万年的背甲里面的士大夫的虚伪,完全是一种暴风雨式的闪击,把一些假道学、假才子们震惊得至于狂怒了"[5]。郭氏所谓“大胆的自我暴露”,显示出与其他评论家相一致的道德判断。对于这种不道德的“自我暴露”,郭氏将其视作是反对假道学的宣言。

前述诸家,在《沉沦》一文的道德判断上,应该说达成了较为一致的共识。评论界一致认为,《沉沦》一文背后的道德价值,实际上是一种“不端方”的、“病态“的、甚至”不道德“的价值。评论界之所以会达成这样一种共识,显然是因为《沉沦》文本自身存在某种污名化的指涉。小说情节的发展与主人公的性欲密切相关,本文将会在接下来的部分详细考察这一点。应该说,郁氏事实上将这篇小说背后的道德价值与社会构建的道德价值相对立起来,故意将其纳入一个长期以来被污名化的领域。但从这一点上来说,的确既有可能如钱氏所说,是在抨击社会;又有可能如郭氏所说,是在反叛既有的价值体系。然而,这背后还隐藏着一个问题,即该文是具有自传性质的。郁氏曾留学日本,对于“私小说”的概念有所接受。在他自己的文章《五六年来创作生活的回顾——〈过去集〉代序》当中,他更是提出了“自叙传“的创作观念。司振龙指出,该文所提出的”自叙传“观念,有两层意思,“一是强调了‘作家的个性’,二是强调了以这个性为前提的作家的体验和生活“[6]。也就是说,我们知道郁氏的创作必然带有他个人生活经历的影子。这一点可以小说当中见到。小说叙述了主人公的如下经历:

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到H府中学来……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他那小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他就进了大学的预科。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恰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M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考察文本当中主人公的求学经历,发现他自K-H-预科-W-日本的过程,同冯雪峰对郁氏生平事迹的考证颇有吻合之处:

当年(1909年)春初考入嘉兴府中学,署假后转入杭州府中学。一九一O年春初又转入美国长老会在杭州办的育英书院,两个月后因参加学生反杭校长压迫的风潮而被开除,旋即进入美国浸礼会在杭州办的一个中学。一九一一年春初起,至一九一三年秋初止,都没有进学校,在家中自修。一九一三年九月,由在北京外交部供职、当时被派赴日本考察的长兄(郁华,字曼陀)带至日本……[7]

这里所带有的强烈的自传性质,指向了一种“叙事者-作者”的内向关照。显而易见,自传作为一种文学样式,其独特性就在于叙事者向作者的统一。在虚构作品当中,叙事者是独立于作者而存在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然而,一个自传的叙事者对于自我的指涉,则必然要指向作者自身。在这种意义上说,自传的叙事者和作者是一体而不可分的。然而,既然叙事者的自我指涉直接指向了作者,则郁氏又为何要将一个被社会污名化了的概念加诸自身呢?本文试图通过对文本深层结构的分析,对上述问题加以认识和理解。

《沉沦》讲述的是一个青年在国内求学屡屡碰壁,于是决定随长兄赴日本留学。在日本,他原本对自己的求学生活充满期待,然而强烈的思乡情感令他倍感折磨。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与日俱增的性欲和对爱情的渴望。他看到三个日本男生同两个日本女生调笑,遂感到痛苦万分;他不久又养成了自慰的习惯,不仅自己的罪恶感日益深重,同其他学生之间的关系也日益疏远。就在他感到孤独万分的时候,忽然偷看到了店主的女儿洗澡,他心神大动之下怕被人发觉,便仓皇跑出来,租下了一座神宫来住。一日因为偶然窥见一对野合的情侣,再次大受刺激,失魂落魄之下乘车来到了某酒家,经过一番曲折的心路历程,最终蹈海自尽。

纵观整体情节的发展脉络不难发现,主人公的“窥视”是贯穿始终且推动情节的重要线索。首先,当他看到日本的男女学生在长街之上相互调笑的时候,他作为一个旁观者,是被双方当事者忽略的;可当事者却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将自我暴露在主人公的面前。这是主人公的第一次窥视。这一次窥视,是被动的、不自觉的,但却是促进主人公性意识发生发展的直接动因,主人公的性欲自此以后不断提升,而其忧郁症也自此日渐严重,以至于他同其他同学断绝交游。这一次窥视让他十分仓皇:

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

主人公从旅馆门外仓皇跑回旅馆,暗示着一种“逃避”的行为。这是他所窥视到的内容对他的心灵的刺激,但同时还隐含着一种自我指涉。主人公对既有价值的认同,与其窥视行为构成了一组尖锐的矛盾,以至于他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深刻的否定。这是主人公的价值认同被社会构建的体现。这一构建进而瓦解了他自身行为的正当性,并让他产生了逃避的愿望与动作——尽管从理性上说我们都知道,这种逃避必然是无效的。如前所述,主人公的价值认同与其窥视行为之间存在着尖锐对立。这种对立被逃避行为确立下来,因而得以自行发展。因而从这一角度来看,主人公所患的忧郁症应该归因于其“窥视-逃避”行为。而随着忧郁症的加深及其与其他学生的隔阂的加深,主人公迎来了第二次窥视。他在听到泼水声并怀疑有人洗澡的时候,遵循着窥视的本能,循声走到浴室之外。这一次的窥视相比于上一次,主动的意味更浓了。然而窥视以后的反应,也较上次而言更为剧烈: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

事实上,这一次窥视之后,作者对主人公内心活动的描述更为清晰。他不再是因为自己怕羞的原因而逃走,而是怕叫人知道自己的窥视行为而逃走。这当中暗示了一种“隐藏”的行为,而结合主人公内心的尖锐对立来看,这种行为背后其实还有一种“放逐”的意味在其中。事实上,“隐藏”和“放逐”两种心理,均由前次的”逃避“心理发展而来。一方面,主人公作为一个窥视者,其行为与自身的价值认同相悖;另一方面,内心窥视的欲望却又怂恿他隐藏得更深些。这两种行为趋向的分化正表明了主人公内心欲望的增长与变化。综合来看,从第一次的逃避,到第二次的隐藏和放逐;从第一次的奔回旅馆,到第二次的出走和隐遁山林;从第一次的被动窥视,到第二次的主动窥视,窥视者的窥视欲越来越强烈,其所激起的欲望也越来越深刻。到了第三次窥视,已经很难分清主人公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了。这一次的窥视既含有偶合性的成分,含有不期而遇的被动属性;同时主人公却难以自主得留在原地,一任内心的窥视感得到满足,这就又包含了主动性的成分。这第三次的窥视,并无“隐藏”和“放逐”两种心理的分化,而是将这两种心理统一成一种“堕落”的心理。在这种心理的支配之下,主人公不再抗争、不再为社会既有价值而自我否定、也不再为纵容自己的窥视行为而可以将自己隐藏得更深: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颚骨同下颚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 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于是,纵贯全文的价值认同与窥视欲构成的尖锐对立,就被这种颓废主义的倾向轻易消解了。因而这次窥视并无欲望上的递增,反而是态度上的减弱。

纵观这三次窥视,第一次是男女学生互相调笑,有听觉与视觉双重的刺激;第二次是店主的女儿洗澡,只有视觉的刺激;第三次是情侣野合,只有听觉的刺激。在刺激的感官上,这里构成了一个逐渐减弱的序列;然而在刺激的内容上,其构成的却是逐渐增强的序列。而刺激的内容越强,其在感官上所传达的信息也就越弱,其所留下的供窥视者想象的空间也就越大,其隐秘的窥视感固然也就越强。

如前所述,本文在三次窥视的过程当中,构建出了一个窥视者的形象。然而,这一形象事实上并不单纯。从表面上来看,主人公作为一个窥视者,是不断强化自己的隐蔽性的;而被窥视者则纷纷暴露在主人公的窥视的目光之下。可是当我们对文本的叙事视点加以考察之后,会发现这个窥视者其实同时也是一个暴露者。文本所采用的第三人称叙述,将读者置于一个窥视者的位置上,而将主人公置于暴露者的位置上。这一位置的互换传递出一个鲜明的对立——窥视者已经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成为暴露者,而正义者也同样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成为了窥视者。显然,作者在这里构建了一个反讽。因而我们发现,这里实际上生成了一种同构现象。在社会既有价值体系当中,性首先被污名化,具体表现为主人公被社会构建加工过的意识当中对自己窥视行为和性欲的自我否定。随后,主人公由于与性和窥视行为捆绑,因而也被叙事者以一种污名化的视角呈现出来。最终,读者窥视到主人公的行为与心理活动,因而其与被污名化的主人公是同质的存在。主人公对性的污名即与读者对主人公的污名相同构。

然而,正如上文所说的,读者想要凭空窥视到主人公,仍然是不现实的。因而在读者和主人公之间,还应该存在着一个扮演者中介角色的叙述者。这就构成了“主人公-叙事者-读者”这样一个三级的序列。这里的叙述者,由于文本特殊的自传性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与作者高度重合的。因而这个叙述者的自我指涉,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即可以被视作是作者的自我窥视。我们注意到,在文本当中,除了最为常见的第一人称“他”以外,还存在另外两种人称,即“我”和“你”,这就是作者、叙事者和主人公三者身份不断重叠交织的表现。这一现象带领我们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作者(叙事者)为何要进行自我污名,将主人公的“病态”暴露在读者的眼光之中?我们不妨从前述的同构角度出发对这一问题加以审视。首先我们知道,性欲与社会既有价值之间存在一种隔离。这种隔离在文中多有体现:

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这里所说的“罪恶”,即主人公的自慰。这种渲泄性欲的行为,在被语言指涉之先就已经被定性为一种“罪恶”的概念,以至于自慰,在以这一视角观察时,也就成了一种不容于社会既有价值的原罪。性欲与既有价值之间的隔离在这一段之中体现得更为明显:

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

这种性欲与既有价值之间的隔离,经过前述的同构现象,就作用于主人公的身上。我们前文已经考察过,主人公每一次的窥视,全都与“逃避”、“隐藏”等动作相关联;也就是说,每一次窥视都是一种窥视者与被窥视者的隔离,这种隔离愈演愈烈,于是演变成了“自我放逐”和“堕落”式的割裂。在割裂的作用下,窥视者——也就是主人公,与被窥视者——也就是由既有价值和身份认同所构成的主流世界,这两者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然而,当同构现象进一步发生作用时,窥视者成为了暴露者,而推定为正义的读者则被置于非正义的窥视者的位置之上。因而从这一角度来看,作者事实上解构了所谓正义对窥视者的谴责。作者的自我污名,本质上也就成了对社会既有价值体系的解构。

事实上,不论是《沉沦》中的主人公还是郁氏本人,都存在一种“颓废主义”的倾向。这种末世情怀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一个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时代交替所带来的价值的更新和混乱极易导致青年人的颓废:他们空怀启蒙的新理想,但却在社会和生活的边缘化现实当中苟且。张婷指出,郁氏依据这种生活经验所塑造出来的人物,具有典型的“多余人”的形象特征[8]。正如小说文本当中所体现的那样,主人公一方面难以将自己融入日本当地的文化和生活当中,难以产生相应的认同感;另一方面又不能将自己对祖国的心理认同与祖国的现状统一起来。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大的心理落差。主人公由于对现实的极端不满,转而寻求精神世界的寄托。可是他与兄长的关系破裂、与同学难以发展出共同的友谊、苦苦追求爱情却又求之不得,故而他只能沦陷于肉欲与痛苦当中不能自拔,最终走上死亡之路。在这种意义上,现实世界和精神世界对于这个苦闷的人来说,都是虚幻不真的存在。而这同样也是郁氏的生活轨迹。在这一视角下来看,不难理解郁氏对既有价值的解构。他一方面否定了旧有的传统价值体系,另一方面又对新确立的价值体系心存疑虑、缺乏认同。这使他不得不陷入到一个价值虚无的怪圈当中。他在这个怪圈里审视新确立的价值体系而做出的种种解构,也就都染上了浓浓的颓废主义色彩——而这种颓废式思考其力度之深沉、其先锋意识之强烈,令我们在今天都不得不对这一问题重新估量。

参考文献:

[1]苏雪林,《郁达夫论》,文艺月刊,1934.9,第6卷第3期。引自司振龙,《三声部的混响——小说〈沉沦〉文本探析》,华文文学,2016.8

[2]仲密:《沉沦》,晨报副刊·文艺批评,1922.3.26。引自司振龙,《三声部的混响——小说〈沉沦〉文本探析》,华文文学,2016.8

[3]钱杏邨,《〈达夫代表作〉后序》,《达夫代表作》,郁达夫著,上海春野书店 1928 年版。引自司振龙,《三声部的混响——小说〈沉沦〉文本探析》,华文文学,2016.8

[4]司振龙,《三声部的混响——小说〈沉沦〉文本探析》,华文文学,2016.8

[5]郭沫若,《论郁达夫》,人物杂志,1946.9,第3期。引自司振龙,《三声部的混响——小说〈沉沦〉文本探析》,华文文学,2016.8

[6]司振龙,《三声部的混响——小说〈沉沦〉文本探析》,华文文学,2016.8

[7]冯雪峰,《郁达夫生平事略》,新文学史料,1978.01

[8]张婷,《行走在时代边缘的孤独者——论郁达夫笔下“多余人”形象的现代主义审美》,北方文学·下旬,2017.3

文章最后由 没有名字你是要上天吗 编辑于2019.08.07 10:23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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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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