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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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山有乔松2019.09.14 20:53字数(1528)阅读(339)喜欢度(47)收藏(3)点评和评论(5)

“斜阳千万树,无处避螳螂。”

在我年少的时候,本就喜爱捕捉各式各样的昆虫。大的、小的,有翅的、多足的,纷纷用草绳一栓一系,随身带着,玩上一整天爱不释手,直到它们失去了起初的生气,眼珠瘪下去,肚子也破了,我才会感到厌烦,随手扔进草丛里作罢。

身子细长的蚂蚱,活像一节绿的竹竿,笔直地在空中戳来戳去,很有些笨头笨脑。卵圆的蝉,鼓腹振翅,在榆树枝头引吭高歌,一个夏天都在聒聒个不停。而当第一阵秋风吹起,落叶飘零处,常能看到它们翻着肚皮的尸体。

蟋蟀长长的触角一颤、一颤,腹部后面生有隐刺。稍有些经验的,可以据此立刻判断出公母。螽斯和灶马,我到现在仍还分不清,只是莫名觉得长相有点古怪,并且喜欢躲在人家的地洞里,特意挑那些夜深人静的晚上,拉破车一样地唱它们酸溜溜的情歌。

但是,在这不可胜数的昆虫之中,唯有一种,令我感到不胜惧怖。

螳螂。

真的,在众多虫类当中,它就像一名威风凛凛的将军,遗世独立。无怪乎自古有“螳臂当车”这样的寓言故事。唯有螳螂,在它那伶俐的三角脸上面,一对精明的眼光里,你能够想象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同它相比,其余的各类昆虫,都显得那么呆滞、蠢笨。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只是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残忍。

稚气未脱的翠绿色衣裳、两把锋利的小镰刀——这样一个神气活现的小生灵立在我的花圃里,我尚未懂得去感叹造物的神奇,只顾拿细稻草一捆缚,让它做了我的俘虏。

它自然不甘不愿,轻而易举地将草绳割断,而后挥舞着它的两只镰刀向我示威。在这三角脑袋上的两只碧绿的眼睛里,我仿佛看到了它对于我的挑衅。

这显然是它自讨苦吃。人类,万物的灵长,宇宙的中心,我们自以为如此。

我用细铁丝穿过它的两把镰刀,打成死结,做成一副惩罚性质的镣铐。在这过程中它抵死挣扎,仿佛经历着无尽的痛苦与羞辱。

它是陷落于敌营的一名常胜将军,心高气傲,决不肯屈服。但我绝不是一位能够以德服人的敌国君王,我只是消磨它的精神、体力,试图一点点地将它的心志摧垮,等待它的臣服。

我曾试图驯服它。找来最鲜美多汁的面包虫,放在它的面前。可它却丝毫不为之动容,甚至于不屑一顾。它只是默默地、固执地,用它镰刀上残存的几道锯齿,尝试去锯掉那一段束缚它的细铁丝。

它冥顽不灵的行径终于激怒了我。你知道,我们喜欢收集昆虫的人,通常都有这样一个大而深的松木盒子——一切昆虫、不分品类地投放进去,叫那些病弱无力的去做强健有力者的吃食。

美其名曰“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实际性质上却好似苗疆那边的蛊毒、亦或者罗马帝国的斗兽场,放到现在来看,是极不人道的行为。

愤怒使我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我打开那仿佛传说中潘多拉魔盒一般的昆虫盒子,观察里面的情形:

蜻蜓与飞蛾残破的尸体堆积在盒底,现在的局面,是由花斑天牛与独角仙平分秋色、未见输赢。它们两个各自蜷缩在一角,守卫着自己的楚河汉界,并且享用刚刚猎获的美餐。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这只螳螂。它瞪着一双多亮的眼,死死地盯着我,仍未知晓它即将面对的命运。它早该明白这道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我将那只螳螂丢进去。它就像丢盔卸甲的将领、剥去爪牙的猛虎,任凭有再大的本领却施展不出,只能坐以待毙。野蛮的异族,必会将它分食殆尽。

那会是最终的结局吗?

到底它死了。端端正正地死在盒子的正中央,身上带有不少伤痕。可是,与它尸身旁边横陈的两具残碎的昆虫遗骸相比,它的遗容已经显得太过体面。

以及,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它用口器齐根截下的,一对碧莹莹、依旧闪着光泽的翠绿镰刀,紧紧地锁死在一根生锈的细铁丝中。像囚犯从铁窗中伸出的双手,仍旧指向遥远的方向。

狐死首丘。

远方——有青草、及花香。有魂牵梦绕的天涯明月,有吹不渡玉门关的南国春风。晨曦破晓,刺透我的自惭形秽与卑怯;地火在地底奔突、蔓延,永安它高尚的魂灵。

我们时常把尊严看得太过轻贱。


文章最后由 山有乔松(作者) 编辑于2019.09.15 12:58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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