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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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一只藏狐2019.10.06 16:34字数(8380)阅读(92)喜欢度(7)收藏(0)点评和评论(5)

1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

月光透过轩窗渗进屋子里来的时候,梅子已经睡着了。屋外只剩下风吹落叶所留下的沙沙声,梅子屋门口的对联被风吹开了一个小小的角,院子里的竹影被月光拉得细长,随着晚风轻轻地摆动着。在这个满月的夜晚,城里的人都睡着了,只剩下守夜的小兵阿耀孤零零地提着灯笼,在有些凛冽的风中微微地打着哆嗦。

上个月满月的时候,同阿耀一块儿守夜的巡逻兵被人割下了耳朵,失了魂。

阿耀顺着石板路一路看向城门,月亮高高地挂在城门上,和那月亮的光芒比起来,阿耀手中的灯笼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同伴的遭遇让这满月显得十分冰冷瘆人,阿耀想着,再过小十天便是中秋,那时候,月亮远比今晚的更加圆满,本应当是团团圆圆的日子,奈何出了这样的事。

阿耀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织坊夏老板家宅门口。门上的对联是初春时候,梅子亲手写下的,一笔一画都如此秀丽,像极了梅子本人。梅子是杨老板的女儿,阿耀则出生武家,阿耀同梅子自幼便认识。二人都还垂髫时,就常常由奶娘带着斗草玩。梅子常赢,总能滔滔不绝地说出每一种植物的名字。

梅子自幼学习书画,七岁出头便能将作品拿去赠与邻人,阿耀也曾得了许多梅子的小画。阿耀的娘常常拜访织坊,阿耀每每争着要跟来,在后院半个小凳子,看梅子习字。梅子的小手把笔稳稳地握住,眼神一定,在砚中轻轻一抹,在纸上如行云流水般书写而过,梅子一开始习字,好几个钟头也不曾抬起头来。阿耀看着梅子习字,好几个钟头也不曾动弹。

到了总角之年,梅子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常常随着父亲在城里各家周转,总是妙语如珠,在地方小有名气。不出意外的话,梅子定是要嫁给官家做夫人的,如此一来,官家拿了织坊的银子,织坊拿了官家的面子,可谓是一举两得。可若是出了意外,也许会嫁给小小武生,阿耀站在杨家院门前窃窃地想着,他夜夜守着的,便是院中那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的夜。

就在阿耀沉浸在相思中时,一阵像是野猫发情了似的尖叫惊醒了他。


第二日,街头巷尾的人都在谈论着昨夜的案件——街角茶楼老板的二公子也被人割去了耳朵,像是失了魂一般。

前晚,阿耀赶到茶楼的时候,老板娘正抱着孩子发出像是母猫一样的哭声,而她怀中的二公子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嘴巴微微张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许久也不眨一下。

阿耀向衙门上报了此事后,第二日,一位按察使受命前来调查,阿耀便被顺势指派为按察使的跟班。

到了约定见面的日子,阿耀站在烈日下的城门口等了整整五柱香的时间,才见一瘦小的身影骑着马出现在了城门外不远处。只见那人拿着一把扇子,颇像是戏曲中的诸葛孔明。下了马之后,阿耀跪下行礼,一面介绍说:“下官夜巡守卫李耀,此次特被派来协助大人办案。”

按察使没有回答,翘着下巴上的一小撮羊角胡,打量起了阿耀,那眼神像是要穿透阿耀一般,使阿耀汗毛耸立,过了许久,那人才自我介绍道:“鄙人姓孙。”


阿耀领着这位孙大人进了城,一面介绍,一面穿过为中秋准备着张灯结彩的大街小巷,最后领着孙大人到了临时安排的小办公堂。这个连着个小破院的小房间说是办公堂,不如说更像是不久前才刚刚搬空了的寝房,刚刚安置下一张案桌,加上原有的一张床,刚送进来的三两个孙大人的箱子和包袱,便几乎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贵城称这茅屋般大的地方作办公堂?”是孙大人踏进门槛后说的第一句话。说罢,他又从门槛中退了出来,撞到阿耀身上。阿耀伸手去扶孙大人,一手下去,竟不知自己抓到的是一根干干净净的骨头,还是有血有肉的人胳膊。

待孙大人站稳过后,阿耀才解释到:“回孙大人,小城本就以商户为多,拨给官府的资源不够,此行只好请大人在此毛坯之地将就。”

阿耀低着头,听到孙大人不满的叹息声。孙大人突然将手中的扇子打在了阿耀的头上,刚要开口,却被什么吸引了一样转过头去。

只听见孙大人提高了嗓门说道:“是谁家不识抬举的野丫头居然跑到本官住所来撒野?”

阿耀这才抬起头来,随着孙大人的眼神望去。只见梅子正提着木盒站在小院中,看见低着头的阿耀,笑了起来。见到梅子,阿耀的脸红了起来,很不好意思地问:“梅子,你怎么来了?”

梅子迈开脚步走到阿耀与孙大人中间,屈膝向孙大人行了个礼,递出手中的木盒来。“小女是城北夏家织坊的大女儿,爹听闻孙大人前来调查近日的案件,便遣我来给大人送些糕点以示心意。”

孙大人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梅子一会儿,正要接过木盒的时候,才开口:“姑娘不干净。”

阿耀听了此话一阵激动,正要说些什么,才意识到大人是因为注意到了拎着木盒的梅子右手上沾了些灰尘。

梅子不好意思地收回那只手,解释到:“实在是对不起,方才在厨房务工,许是沾了些煤灰。”

“真没教养,”孙大人说到“你可以走了。”


梅子离开后,孙大人打开木盒,里面装着的是样式各异的月饼。孙大人看也没看,顺手抓起来往嘴里送。

“觉得人家没教养就不要这么开开心心地吃人家送的点心。”阿耀在一旁不满地嘟囔着。

“少废话,”孙大人将嘴里的月饼吞了下去,“赶紧给本官把屋子收拾了。”

阿耀叹了口气,看来自己遇上了一位不得了的上司了。


听过案件的介绍之后,孙大人与阿耀第二日遍来到了阿耀那位卧病在床的同事家中。

与同事同居的老母亲给开的门,与出生在地方小有名气的武家的阿耀不同,这个名叫张齐的同事是从偏僻的农村被推荐上来的孤儿,带着母亲与妻前来城里讨生活的。如今儿子成了这样,老母亲脸上的皱纹看上去更加深邃了一些。

“张妈,这位是衙门派来的按察使,孙大人。”

老母亲一听是衙门派来的人,立马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孙大人,李大人,我这儿子,虽是没什么出息,在家乡时就是一副臭德行,好在也讨了个媳妇,得了个芝麻小官,家里三口人都指望着他,如今他变作这副模样,可怎么办啊。”

一路与阿耀寒暄了几句,将二人领进了张齐的屋中。屋内,张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张齐的妻正坐在丈夫床边涕泪涟涟,而从她脚下一直到屋门口则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蜡烛。

“张妈,”阿耀问道“这大白天的,你们给阿齐哥点什么蜡烛呀?”

张齐的妻渐渐停下哭泣,回答道:“杨大人,您有所不知,前月官人刚刚被割下耳朵的时还只是一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可就在您来看望过不久,突然有一天夜里,我听见屋里窸窸窣窣地有动静,醒来一看竟是官人自己下床起来走动,我喜出望外,正准备开口和官人说话,却见官人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我大叫到:“娘子,这屋里怎么这样黑啊?”从那之后,无论白天黑夜,官人便只有在点满了蜡烛时才肯安宁下来,否则便像是患了失心疯一般大吼大叫。”说罢,张齐的妻又哭了起来,连同站在孙大人与阿耀身后的张母也跟着一起啜泣。

孙大人听完过后神情平静,只是朝着病床上的张齐走了过去。可孙大人的影子一盖到张齐的床上,张齐便突然直起身来,像是狂犬一般吼叫,孙大人和阿耀只好从侧边绕了过去,免得遮住张齐的光。张齐平静了下来,又睁着眼睛躺了回去。

孙大人走到张齐妻身边问到:“你丈夫平时可跟什么人有过节?”

张齐妻稍稍想了片刻,回道:“据我所知无有。”

“家中可曾有什么为人所知的财富?”

张齐妻摇了摇头:“家中只靠官人得的这一官半职养活,俸禄多少,杨大人也清楚。”阿耀想起自己手中绵薄的薪水,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张齐这些年来如何靠这点俸禄养活一家三口。

孙大人回过头看向阿耀:“出事那夜你可在张齐身边?”

“未曾在,那天已经到后半夜了,我同阿齐哥说好,从刘家当铺开始,他往城南走,我往城北走,寻完最后这一圈,就各自回家。”

阿耀回想起那天夜里,自己没能到梅子家门前去,也没能见到阿齐哥,听闻阿齐哥出事,已经是第二天晌午时候的事了。

“你还有什么话想问吗?”孙大人问阿耀。

“未有。”

“那我们便告辞吧。”孙大人没等阿耀回答,便固自起身,走出了门。


去往茶楼的路上,孙大人突然说自己肚子饿,于是阿耀便领着孙大人去了官职人员常聚的鸿鹄楼。

为了不受打扰,二人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阿耀点了半斤牛肉和一壶酒,孙大人只要了一盘催莴笋和一盘炒花生。

“大人吃斋?”阿耀不解。

“不常吃肥肉厚酒,烂肠之食。”

阿耀听有些后不知所言。

沉默半晌后,孙大人突然开口道:“你喜欢织坊家的女儿。”

阿耀面露潮红,不做言语。

“梅姑娘很有心,月饼做得精细,会是个好夫人。”

孙大人似乎话中有话一样,阿耀回到:“大人只见过梅子一面,不曾懂梅子。”

“你喜欢织坊家的女儿。”孙大人笑道。

阿耀懂了孙大人是在取笑他,朝着窗外啐了一口,说到:“下官同梅子自幼一同长大,梅姑娘的事情,桩桩件件下官都清楚得很。“阿耀停顿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孙大人问。

”这让下官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却不知和这次的案件有没有关系。”

“但说无妨。”

“梅子十一二岁的时候,曾差点被家里的姨娘给掐死在床。

梅子是夫人的孩子,夫人常年身体不好,外加逝世得早,只得了梅子一女。夏老板除去夫人之外,还得了两个姨娘,其中一位周姨娘生得一个儿子,比梅子还年长两岁,那少爷当时虽是老板的独子,却不受老板喜爱,周姨娘妒恨梅子,认为是梅子抢了自己儿子本该得的。

那年老板上外地寻新销路,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家中基本都是周姨娘当家,于是处处在家中寻梅子的不是,那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争执,家中佣人也劝不动,周姨娘就着自己的怒气,正要掐死梅子。那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得而知,只知道那姨娘,从那之后似乎就一直疯疯癫癫,最后投河自尽了。”

“故事不错,可并非世间所有的疯癫都为一人所为。”孙大人用筷子夹起三粒花生,送进了自己嘴里。

“大人且听下官说完,”阿耀看着眼前刚刚端上桌的牛肉“我印象中曾在周姨娘投河自尽之前听周老板家中的丫鬟说起过,旁的没什么印象了,却只记得一句:“自周主子失了半边耳朵之后,便相识疯了一样。””

“有意思,”孙大人继续嚼着花生“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并非是近日才开始行凶的。”

“可问题在于……”

“这些受害人之间都有什么联系。”孙大人听上去并不像是在发问。

阿耀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闷声吃起牛肉喝起了酒。

吃罢,孙大人起身说到:“只好先去那小茶馆问问才知道了。”


孙大人口中的小茶馆,在当地确是最有名望的茶楼,不论是当地的官家人,还是商家人,甚至是外来务工的人,都爱上这家茶楼一聚,也正因如此,茶楼门上的灯笼从来都熠熠生辉,白天也不曾熄灭。若不是因为茶楼的公子出了事,也不至于派孙大人前来调查此事。

孙大人同阿耀到访茶楼的时候已经快逼近日落。即使出了这样的事,茶楼还是如往常一般开着,下了工的客人络绎不绝。只是那屋檐下挂着的一排大红灯笼,似乎却没了往日那样的鲜艳。

阿耀同店里的小二打了声招呼后,便领着孙大人进了后院老板一家人的居所,还没踏进主屋,只在院子里时,就听见屋内传来了一声惨叫。

“娘,太黑了,太黑了,给我点灯!”

孙大人与阿耀循着声音进了屋子,随后两名丫鬟从院子外边提了大大小小五六个灯笼进来,摆在少爷的床前,随后退去。

看着丫鬟出了门后,孙大人拉开两层帘子,才走到少爷的床边,少爷身边坐着一姑娘,扎着两个小辫,看上去像是个丫鬟。丫鬟像是被孙大人与阿耀的到来给吓到,怔怔地看着二人。

阿耀赶忙介绍道:“这位是奉了衙门的命从桓城来办案的孙大人。”

听了阿耀的话,丫鬟从少爷床边站起身来,正想走,却被少爷拉住了手。少爷嘴里咕哝着什么,却偏不让丫鬟离开,丫鬟只好拉着少爷的手,在一旁站着。

“你家少爷这样多久了?孙大人问到。

丫鬟想了一下,怯怯地说:“从出事那天起到现在,屋子一暗就会大叫。夫人一直哭,老爷也没个法子,大少爷死的早,二少爷如今成了这样,真是......”

丫鬟说着,开始用另一只手抹起了眼泪。

孙大人又问:“你家少爷素来有什么仇人吗?”

“要说有,我家少爷素日里待人和善,”丫鬟边哭着说“可要说没有,我家少爷生性风流,常常留连风月之地,不知是否结下过仇人。”

孙大人沉默了一阵,眼神死死盯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少爷,这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爷,长相敦厚,脸上堆满了肉,同旁边瘦弱的孙大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沉默之中,孙大人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家少爷最近进过后厨吗?”

丫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少爷自病以来,连门也没出过,如何还能去后厨这样平日里也不跻身的地方呢?”

阿耀不解孙大人的意思,仔细一看,却发现少爷的脖子上,手腕上,虽不怎么显眼,却像是几处沾了煤灰。

“走吧。”孙大人向发令到。

“就走?”

“本官没什么可问的,你若是在这胖小子屋内流连忘返的话但留无妨。”


缺了一角的月亮在空中高高挂起,阿耀畏畏地跟在杨大人的小碎步之后。

走了好一段路,阿耀突然开了口:“大人觉得此事与梅子有关系?”

“何出此言?”

“那煤灰,显然不是煤灰,下官看来,像是印在肌肤上的。”

“你自己心里怀疑梅姑娘,如何推到本官头上。你从当年开始就一直在意杨家那姨娘的事情,所以今日才向本官提出来,本官不过问了那点儿煤灰的事,你就开始做文章。本官不觉得梅姑娘有问题。”杨大人的语气里不带一丝的感情。

阿耀无法反驳杨大人的这一番话,因为他也忘了是从何时起,梅子与他之间再也不像幼时那般两小无猜。自姨娘自尽之后,梅子的眼神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清澈。

于是阿耀一路沉默着跟着孙大人走回了办公堂。

阿耀坐下后,孙大人就着烛光开始习起了字,阿耀只好看着门外月亮发起了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孙大人放下手中的笔,擦了擦手,说:“你知道衙门为何遣我来处理此事?”

“下官不知。”

“你就不应当知道。这世间除去人间险恶之外,还存在着魑魅魍魉。这魑魅魍魉本不游动与人间,只是闻到了人的诉求,方才现身。人能割下他人的耳朵,却不可能迷了他人的心智,让他人如此失魂落魄。本官不曾擅长处理人间的凶恶,却十分擅长捉拿妖魔鬼怪,若要解释的话,本官认为,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远比人要单纯多了。”

阿耀听着,深吸了口气。

“梅姑娘手上的印子,既不是厨房的煤灰,也并非是墨,而是影子。那不知何物的影子,碰巧听见了梅姑娘的诉求,从姨娘开始,一直到现在,始终跟着梅姑娘。”


2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李白

那年中秋的时候,爹没能赶回家来。梅子一手捂着挨了巴掌的脸,一手提着灯笼,一路跑出了城。

城外的树林在明月下拉长了影子,树影彼此交错,梅子从中穿过,小脸被灯笼找得通红。秋风打在梅子身上,梅子只好缩着身子前行,她想要走到一个兄长与姨娘都找不到的地方。不过对于姨娘来说,我消失才是最好的,梅子心想。

梅子虽不太能记得了,可母亲在时,姨娘也曾待人温和,曾给过梅子一只风筝,带着梅子和兄长,还有武官家的阿耀一块儿出门放风筝。梅子病时,母亲不能陪在梅子身边,姨娘担心丫鬟照顾不周,亲自坐在床沿给梅子喂药。梅子咽不下苦药,从嘴角吐出来,姨娘便用手帮梅子擦去。梅子记得姨娘的手,却不曾记得母亲的手。

兄长也曾待梅子很好,虽很少见兄长露出笑容,可兄长每每出门,都会给梅子带街上卖的点心,梅子一笑,兄长的眼里也会露出一丝喜悦。

母亲常年病着,梅子很少接近母亲。自母亲再不能下床以来,姨娘与兄长便再没有带着梅子出去玩过了,虽在家中时还如往常一般其乐融融,只是姨娘看梅子时,再不像过去那般温和。

母亲一离世,姨娘便整日陪在丧妻的父亲身边,寸步不离,在家中见到梅子,也视若无睹地走过。兄长一开口同梅子说话,便像是成了主子。

父亲一离开家,梅子便再没了依靠,姨娘与兄长更是动手打起了梅子,使唤梅子做下人的活。方才梅子在屋里小憩了一会儿,姨娘却突然闯进屋子里来,丫鬟如何也拦不住。姨娘走到梅子跟前,骂道:“好吃懒做的家伙,还不赶紧起来去厨房准备着?”

见梅子不为所动,姨娘生了脾气,一掌掴在梅子脸上,梅子受不住气,便从家里跑了出来。

一想到这儿,梅子又泪眼婆娑了起来,今日分明是中秋,母亲去了多时,父亲也不在家中,剩下的这两位,说是亲人,可却同仇人又有何分别?

一晃神间,梅子发现自己走到了小溪边,她不曾记得自己来过这,也从不知城外的林中竟有一条从山上落下的小溪,不知自己究竟走了有多远,还能不能再找回家去。梅子抬起头,指了指明月的方向,她一路背着月走来,应当也能被月亮指引着回去。

那小溪格外清澈,溪底的水草顺着水流飘动,月光碎在水面上,成了粼粼的波光。梅子看着入了迷,竟想要踏入这溪水之中,她刚刚沾湿了裙袢,只听见身后传来一整窸窣声。

“我要割下姑娘的耳朵。”一个少年的声音从树林中传来。

“你是什么人?”梅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姑娘用手指了月亮,我要割下姑娘的耳朵?”

“你是什么人?”梅子又问了一遍。

“我是月亮的影子。”那个声音答道。

也许是那嗓音听上去太像个少年,梅子并没有感到害怕,甚至壮起胆子来,说:“我不信,你走出来我看看。”

“这可不行,”那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我是影子,若是被人看到了模样,就得回到月亮上去,再也不能来人间了。”

“你为何要来人间?”

“我本是夭折人间的活物,魂魄被太阴娘娘收了去,一直住在月宫,只满月时才能看一眼人间。怪只怪我曾不小心看到了姑娘,生了凡心,于是总想着要来人间远远地看姑娘一眼,不想姑娘竟用手指了月亮,不让月宫的人瞧见还好,一瞧见这对太阴娘娘大不敬的举动,便一定要下凡来取走这人的耳朵,方才能回去。”

“那索性将这耳朵给予罢了。”梅子笑着说道。

“那可不行,我一直仰慕着姑娘,如何能害你呢。我心里早有打算,我便是去取走那加害于姑娘的姨娘的耳朵,既让我去给太阴娘娘交差,又能让姑娘日后免受姨娘的加害,岂非一举两得?”

“你可莫害我姨娘,我气姨娘,自有治姨娘的法子,大不了等爹回来再由爹处置,若求助非人间之物,我心里不安生。你也莫要害别人,若要耳朵,便将我的耳朵取走孝敬太阴娘娘便是。”

那影子不再说话,梅子顺着月亮的方向走回了城里。


一到家中,丫鬟的脸色看上去打不对,对梅子的发问也是三不知,只等到梅子进了厅堂,见到姨娘时,才料到应是有事发生。

“你想寻你爹来弄我是不是?”姨娘问到。

不等梅子解释,姨娘伸出双手来,掐住了梅子的脖子。梅子被姨娘推倒在地,后脑勺撞到地上,失了一半的直觉,更没了反抗的力气。

月光透过门窗进到厅堂里,梅子只听见姨娘一声惨叫,睁开眼睛,只看见姨娘捂着自己的淌着血的耳朵。好几个丫鬟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梅子朝着月亮的方向,细声说了句:“谢谢。”




3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李商隐

晨间,孙大人喝了一口茶,看向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的阿耀,喊了一声:“走了。”

阿耀被孙大人一声叫唤惊醒,睡眼惺忪地望着孙大人。 “去哪?”

“去捉影子。”孙大人将包袱打上了结,一把扔给了阿耀,阿耀往里面瞥了一眼,满满一包袱全是阿耀看不明白的玩意儿。

“大白天的怎么捉影子?”阿耀觉得问出这番话的自己有些可笑。

“正是大白天才好去捉影子。”


领着孙大人到织坊时,梅子正站在院子里习字,她的脸上沾了一些墨,看上去倒颇像是那影子。

像是料到了孙大人与阿耀的到来似的,梅子从字画中抬起头来,只是笑了笑。

阿耀的脸又红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将梅子与割人耳朵,取人魂魄的鬼影联系起来。

“别害怕。”梅子说。阿耀竟分不清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

“梅姑娘的点心很是好吃。”

孙大人伸手向阿耀要了自己的包袱,从中取出了一小木盒,打开来,伸到梅子面前。

“只是下回,还烦请姑娘留心处理食材。”

阿耀朝着盒中瞥了一眼,竟看见了两只活人耳朵,外面还裹着一些月饼皮。阿耀睁大了眼睛望着梅子,如何也不能相信。

“姑娘怪只怪自己生得太标志,魑魅魍魉看上也便罢了,可不想什么人看到姑娘都心生歹念。”

“这又如何能怪梅子?”阿耀攥紧了拳头。

“只是不应当寻求人间之外的东西来干涉人间的种种,姑娘看看自己,已经被快要被影子吞下去了吧。”

阿耀看见梅子从袖中隐约露出的手腕,上面的黑色影子像是烧伤一般蔓延下来。

“孙大人,”梅子的语气十分平静“大人便将我抓去便是,如今我这副模样,再过不久,衣物也无法遮盖了,那个时候我定是会被说是妖魔鬼怪,加之姨娘的死,早已有人对我议论纷纷,至于那真正的妖怪,便让他回到他应去的地方吧。”

“姑娘。”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从空气中传出。

“便让我最后看姑娘一眼,”那声音听上去沙哑又悲伤,竟像是哭了一般“我本意只是想要守护姑娘,不想将姑娘变成了这般模样,便让我最后堂堂正正地看姑娘一眼。”

话音一落,一男子身穿着像是云雾一般的衣裳凭空走了出来,露出了皮肤的地方,布满了那像灰尘一般印在梅子身上的影斑。

“你正如我想的那样美。”梅子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那影子正在日光下一点点的消失。

“姑娘,我不再在人间守着你,每月十五的时候,你抬头看看月亮,我定永远地思念着你。”说罢,那影子就像是云烟一般消失了。


尾声

张齐的妻哭着说,官人恐怕只得辞官。茶楼还是照样开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茶楼门上的灯笼,再也没像往日那般亮过。

送走孙大人的时,是中秋午后,阿耀曾试图邀请孙大人留下,到家中一起团圆,孙大人却说:“你是如何知道没人来和本官团圆的?”

阿耀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可他心中确实暗自是这样认为的。他想着,今夜梅子一定看着月亮,而自己会在又一个夜巡的晚上走到梅子家的门前。

文章最后由 没有名字你是要上天吗 编辑于2019.10.09 10:15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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