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记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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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地2019.10.09 18:33字数(3998)阅读(95)喜欢度(110)收藏(0)点评和评论(9)

咸宁市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街。双向两车道的马路,并算不上宽阔。指示行车的黄白标线被经年累月的烟尘和等等不明污渍洇染,几乎已经完全沉没在周围的柏油路面里,比下水道入口堆积的那一小坨逐渐腐败成泥的潮湿落叶光鲜不了几分。人行道上常有残食堆放后留下的粘稠的黑色痕迹,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硬生生地凝成一块一块的隆起。人只能像玩跳房子一样步步为营艰难前进,即便如此也时而不免惹起一窝一窝肥大的苍蝇。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烈的乳酸味。

在这条街的西侧,有一家面门开向正东的店铺,名叫徐记锁城。听名字您就知道,这是家专门卖锁的店。徐记锁城的门口就挂着一把老式的大铜锁,像店面的招牌一样。锁上看得见长出来又刮掉、刮掉又长出来的铜绿,大概依然在用。头回来的主顾总以为徐记锁城还卖些别的五金和零碎玩意儿。但不,它单单只卖锁。锁和锁匙。有的锁甚至也不配锁匙。至于榔头扳手一类的工具,整个屋子里就只一套,是徐家祖传下来自己用的,绝不卖人。

徐记锁城三百年前就姓徐,现在依然姓徐。说它三百年前就姓徐,并不是说这家锁店就一定只传了三百年,只是到三百年前的某一辈起,咸宁徐氏锁匠的家里才首出了识字的男人。这个男人于是修了家谱,家谱世代传续下来,徐家后人才知道自己至少有三百年前的祖宗。修家谱的人叫徐小溪,从他长子徐小池作的序看来,那时的徐小溪应该已经年逾六旬。按老理,他可以把自己立为徐记锁城的第一世祖,但他依然往上追尊了两辈:他的祖父徐小井,父亲徐小泉;祖母徐李氏,母徐邹氏,后续徐孟氏,妻徐程氏,等等女眷的名氏都遵例写在侧旁。徐小溪的次子名叫徐小洼,无后;三子徐小潭,无后;长子徐小池亦无后。徐小溪为这家门愁事整日抬不起头,后来甚至一病不起。幸而从恩施来了一个曾受过徐小溪恩惠的人,许自己的儿子给徐小溪的独女徐小塘做倒插门的夫婿。徐小溪一听大喜,病立马就好了大半。一年后,徐小塘诞下一子,起名徐小沟。徐小沟又有子徐小渠。徐小渠有子徐小涌。徐小涌有子徐小湖。徐小湖有子徐小河。徐小河有两子,长子徐小滩,无后;次子徐小江,有子徐大海。徐大海有子徐大洋。徐大洋就是如今这一辈的徐记锁城的掌柜。徐大洋无子,直到四十五岁上才得来一女,取名小漠。

三百年来,咸宁徐家卖出去的一把把精铁精钢打成的锁都已然被多少不同来路的人为多少不同的缘由用多少不同的手段砸了不知多少次,这薄木浆纸溜线装订的家谱倒是晏然无祸,留存至今。

徐大洋的日子,和千千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并无甚差别。都是一般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老婆孩子热炕头。只一件最不一样的是,每年结婚纪念日那天的下午五点二十分,徐大洋和发妻都要吃一把风干的米糠。而后整晚再不吃别的东西。

徐小漠对此从来不太高兴。不只是因为她也被逼着一同吃米糠,更因为对比其他孩子家的爸妈那总有烛光、红酒和满桌馋人的美肴、以至于各种温泉海滩别墅旅行度假的结婚纪念日,自家这把干瘪苦涩、刮牙呛舌的米糠未免过于寒酸了些。而爸爸又不是没有钱买酒菜;即便确实是没有钱,纪念日的晚餐也不该硬要比平日里吃得还差。徐小漠想,爸爸这除非矫情,就只能是抠门。她常把这事和她的伙伴们说,她们也都同意小漠的看法。

她虽在外面总说总说,回家却把这桩心事藏着,每年还是乖乖地陪爸妈吃一次米糠。直到有一年,小漠刚吃一口,就觉得自己那把米糠发了霉。她当即把不锈钢的饭碗摔在地上,哭着冲着徐大洋大喊大叫。你看看你家过的什么日子?别人家过的什么日子?你根本就不爱我和妈妈!

徐大洋并没有说什么,也其实没有打算说什么。他一言不发,眨巴眨巴自己那双眼角淤积着黄泥的小眼睛,看了眼女儿小漠,又看了眼同样一言不发的妻子,惶然一笑,就径直走进厨房,抱出来一个藏青色的坛子,一掀坛盖儿,一股酒香冲天而起,马上氤氲了整个房间,唬得小漠盈溢满脸的泪水立马收止住了。那一晚,那坛米酒,小漠吃了大半。夜里徐大洋趁着女儿酣然入梦不省人事,给她穿上了一条贞节裤。第二天清晨小漠哭得比晚前更狠,跪着求爸爸给她钥匙,以后一定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徐大洋说,钥匙已经扔到淦河里去了。小漠在河里寻了一整天,从河南寻到河西,从河底寻到河滩,黄昏时分力竭溺水,是被住对岸的两个正巧钓鱼回家过桥时看见她的老头儿捞起扛回店里的。

那一年,小漠十二岁。往后很长的时间里,她都不再有机会穿别的内裤。她的骨架也再没有长大过。

此后还是年年吃米糠。

徐记锁城打徐小井的上一辈起就叫徐记锁城。因那一位现在已经无人记得名字的徐家祖先年轻时便有着广远的志向,要做出名冠中国的好锁,要成为名冠中国的名人。既然锁是要卖到全国去的,那徐家的幌子就自然要立得威武一些。他最终也的确把“锁城”的名气打了出去。古中国自汉代到清代普遍使用的铜锁,往往并不具备多强的防盗功能,熟手拿一根铁丝都能随便捅开。徐记锁则在铜锁的锁眼处加了一小块铝合金的卡口,铁丝戳不进,其他的钥匙也戳不进,非得要原配的锁匙严丝合缝地贴死,才能顺利地滑进去。这在当年已经是非常革新的工艺。徐记锁城从此声名鹊起,不出五年,江南几乎家家户户都换上了徐记锁城的锁。也自打那时起,徐记锁城的面门上就挂了这么一把自家发明的先进的铜锁。那是一种功勋的象征。只是康熙第五次南巡的时候,在苏州听一个卖糖葫芦的讲了这锁的故事,觉得这造锁的方法犯了皇家的忌讳。皇帝没有当场明说,但他回銮之后,两江总督就派人夜里抄没了江苏、安徽、江西三省每一户所有的徐记锁,包庇私藏者以谋反罪论处。其他地方也闻风从效。徐记锁就这么不可避免地销声匿迹,比它不可避免地席卷全国还要来得突然。不过有人传说其实徐小井被密召进了清宫,专门为皇室打了十五年的锁,最后把父亲苦心研究出的铝合金卡口的秘方上交给了国家,此后咸宁徐氏的手艺就相当于传到了一班宫廷御用的工匠那里。但这种说法并无凭证,即使在家谱的记述中也未见端倪。家谱中关于“铜芯铝口锁”的所有载录都在徐小井这一辈戛然而止,后面基本都是一些平平淡淡的时间演进和零散叙事。到了清末民初,洋玩意儿大肆涌进中国,锁的结构蓦地变得复杂起来。这本是一个振兴家族产业民族产业的绝佳时机,可徐记锁城却不巧正是那几代没出了一个有魄力的主人。大清亡了国,他们只是欣喜若狂地重启了祖宗的铝口工艺,依然制造早已过时的老式铜锁。自然地没有销路,也自然地折了本钱。徐记锁城负着债勉强熬进了新中国。而突然人民政府又宣布旧社会的债都不再算了,这一下咸宁徐氏才重新活了过来,但怎么说也雄风不比当年了。如今到了二十一世纪,有自己的一个小型工厂,靠批量地制贩常用锁具维持生存,光景也不算太坏。唯一不幸的是一脉单传的徐记锁城传到徐大洋这一辈再传不下去。徐小漠长得水灵可爱,不愁没有男孩喜欢,只是这年头再没有倒插门的说法,徐小漠出嫁生子,血脉也不再是徐家的血脉了。

不少人都为这事戳徐大洋的脊梁骨,背地里说他们祖上没积下阴德,原本又是一族脆薄少子的命,到一定时候自然要断根。徐大洋并不信这话。他相信积德行善的责任不在祖上,而在自己。所以他并不在乎祖宗积没积下阴德。但他还是挺在乎断根这件事。他也为此常常打骂徐小漠,虽然打完骂完心里也并没有舒服许些,但还是常常打常常骂。原先还微微有一些发泄的效果,后来大概就成了习惯。他为人就像他打麻将一样,宁可捏着一张废牌把自己闷死,也绝不扔出去让别人成胡;只要自己好不了,就最好逼成荒庄,谁也好不了。哪怕自己苦着屈着,把好东西砸在手里,也绝不拱手让人。他可能因此也没什么朋友。

不过自打十二岁穿了贞节裤之后,徐小漠受父亲的打骂就渐渐少了。

过了有八九年,徐记锁城突然来了一份令徐大洋喜出望外的订单:一千零一把桃心形的金锁,要求五天内交货。其实金锁的赚头并不很大,只是徐家已经很久没有接过这么大宗的生意了。徐大洋二话没有,当即传话让厂子连夜赶制,临近交货的那天却又临时反悔,让把已经打好的一千把锁全部熔掉。锁厂厂长十分不解,本来稳赚不赔的一单生意,为什么徐记锁城的大掌柜要不惜转盈为亏,临了毁约?徐大洋一直低头不语。厂长再三质问下,他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原来这份订单是山东威海有一户人家办婚礼,慕名来下的。

“威海住着一个我很不喜欢的人。”

厂长哑然失声。

“不对。”徐大洋又补充道,“应该说,住着一个我很喜欢的人,和一个我很不喜欢的人。”

他又扭头看了看正坐在旁边握着一把纸巾擦眼泪的妻子,再不说什么。

那天晚间,徐大洋喝得酩酊大醉,满嘴胡言乱语,一不小心把那条贞节裤的钥匙的下落说了出来。徐小漠于是从那个曾经盛满令她醉心迷神的米酒的罐子底那一层厚厚的臭白浆子中掏出了钥匙。钟敲十二点后,她就光着屁股上了街。

她于破晓时分重新出现在锁城门口,吃了父亲两个嘴巴之后,就被母亲拉扯到灶台上坐着接受检查。结果发现她并未失身。老两口算是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刚要问小漠整晚都去了哪里,面前就出现了两个警察。他们接到报案,凌晨夜里有一个小区所有的锁都无一例外地被人为撬了开。小区监控画面并未捕捉到任何东西,警方掌握的唯一线索来自另一桩投诉。有一名流浪汉声称深夜遭到一名赤裸下半身的女性殴打,地点就是被撬锁小区外面的一条巷子里。另外还可巧的是,那个小区配用的每一把锁都来自徐记锁城。小漠因此被要求一同回局里协助调查。她对一切事情经过供认不讳,甚至还带有些自豪的情绪。

小漠在拘留所里呆了三天。回到家后,徐大洋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其中有一道她至今忘不了的菜:米糠粉炸鸡翅。

那一晚,徐大洋皱纹堆累的脸上久违地绽出了笑容。他把手伸进身上那件像被玉米糊糊泡过三天的衬衣内里胸口处的一个兜子里翻翻找找,缓缓掏出了一把生锈的大铜钥匙,郑重地抓起女儿的右手,把铜钥匙柄按在她摊开的掌心,再托着女儿的手指让它们温柔地卷起,满心用力地拍了拍这只最终握紧的拳头。

以后就由徐小漠来锁徐记锁城的店门。她关上门,熟练地插起一直挂在门上的那把大铜锁,想了想,又信手把它捅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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