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沉没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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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Maxime2019.10.11 21:18字数(8899)阅读(167)喜欢度(7)收藏(4)点评和评论(7)

如果生命的存在需要一个依归,那便是记忆——过去的生命,也不例外。

长沙城便充盈着记忆与生命。每一寸斑斑的回忆,都镂刻在了城市之中的大街小巷,低屋高楼之上。古城地界内连绾绵延的通衢与深巷,无不在激情的声色之下潜藏着深刻的文化脉络。蹀躞的人影之间,城市沉浸在市井的烟火气中。无数的记忆,无数的生命,好似纯真而憨态可掬的少年少女们,在街边朝着夕阳奔跑,历历在目。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最好地表现长沙城的灵魂生命,我以为不该是那些层层倚叠的高楼,而应当是那些隐藏在大厦阴影之下兀自生活着的古街旧宅。那些街巷们总会有一些迷人的名字,而且这些名字恰到好处,使得来往的人们能从非逻辑而是感性的层面上,去推敲它们的来历,去感受它们的美——如果这些来客们有心于此的话。

或许有些时候这种理解显得过于矫情。比方说,东牌楼街西牌楼街上并没有任何牌楼,也没有任何可资驻足观览的古物。但这两条小街依旧处在长沙城自古而来代代承继的心脏地带。东牌楼街的周边是高耸的商厦们,夜幕降临之时,常能见到穿着入时的俊男靓女们,三两成群游逛在街巷上,从橱窗闪着锃亮的光的时尚服装店、暧色昏朦的酒馆清吧、冷峻高华的商场大门之间走出迈进,在被霓虹灯染得明晰透彻的天穹之下影影幢幢,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西牌楼街则是另一番光景,沿街大部还是低矮的楼房,内里有着买着价廉衣物的小店、弥漫着呛人浓烟但却食客满座的小馆子。东牌楼街的两端,均是柏油马路,而西牌楼街的一端,则连着古街太平街。古意与新意,旧日与未来,高奢与市井,阳春与巴人,宁静与热烈,朴质与激情——这便是长沙。长沙从没有一座崭新楼房能彻底脱去“长沙”的烙印,长沙亦没有一条古街成为彻彻底底的盆景与游客乐园,而与市井划开界限。这就是长沙,这也是中国,这也是中国的文化,这也是国风。

旧日的浪漫处所或许还应该包括望麓园。这个名字,既可以用于对应长沙城内的一块区域,也可以作为一条小街巷的代名词——后者贯穿了前者的整个疆域。今日的望麓园,乍一看只是一条逼仄而朴实无华的小巷,被不断扩张的工地与陈旧的公司单位家属楼包围包裹着。

但是望麓园是这样的:早晨,老人们的道地长沙话交谈声与年轻人们匆匆的步履声;晌午,总会有一声又一声的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老面馒头,老面馒头”,“回收,旧彩电,冰箱,空调”,此起彼伏,虽则并非长沙独有,倒也别具一番风味;午时总会有无数学童的喧闹声,在小巷中荡漾——望麓园附近有不少中小学校;下午总该是寂静的,这条窄弄有汽车通过,倒也不嫌吵闹,夏日有虫鸣,秋天则有木叶声声;晚上,尘嚣掩盖了整条柏油路,麻将噼啪声,炒菜毕驳声,兼有长沙菜惯着辣油的呛人香气,如果在晴夜必是活色生香,哪怕下着雨,雨中也有朦胧的人影闪过,用带有湖南味的普通话,在伞下细细呢喃着。

望麓园(在这里既可以指社区,也可以指同名的小巷)的窄窄一爿区域内,藏着一座残墙,带着石拱券的门洞,暴露着斑斑青砖,不拖泥带水,就是一堵简简单单的残墙。这堵古墙上唯一能称得上是装饰的,便是那门洞上镶嵌的由郭沫若所题的“望麓园”门匾了。这是清代长沙宁乡会馆的残迹;“望麓园”也就是它的名字。

长沙城西,有一座杳然深秀的岳麓山,与长沙古城隔江而峙。春日翡色灿然,夏季葳蕤葱郁,秋天绯绛漫山,冬时枯寂沉黯,由长沙城内遥望岳麓山,也就遥望了四时之景,岁岁年年。由岳麓山而看长沙,长沙又何尝不是“望麓园”。

望麓园只剩下一堵墙,这一堵墙也是长沙。从望麓园的故址朝着岳麓山的方向望去,那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也是长沙。窥一斑而知全豹,古今之间,文化的隐脉,正在深深的水下汩汩流淌。

沉没于长沙,沉没在老街巷之中,便也熟悉了长沙。

赐闲湖早已没有了湖,唯有在浓雾弥漫的时候才会依旧烟水朦胧。深秋时节最好,早上的时候起了雾,香樟树的枯叶飘着,在地上打了个转,须臾之间又会沉入淼淼雾气之中。石板在水雾中湿湿潞潞,如一澄湖面,轻拂着如许的烟。败落的叶子也飘在伫在凝在了石板上——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三国故事,关公与黄忠战于长沙时,魏延在赐闲湖杀韩玄。这爿湖水本没有名字,经此一役,也就加了“刺韩湖”一名。长沙方言中,“刺韩湖”一词渐渐演变成了“赐闲湖”,多了一点雅韵,少了几分血雨腥风。

潋滟湖水早已堙没在了层层尘埃之下,昔日水岸成了一条窄窄巷弄。辛弃疾驻守长沙在此扎营,继承了萧萧剑光也带来了缕缕文气。时光流转翻覆,前清时湖南贡院又选址于此。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枯荣了一岁岁守候在赐闲湖畔的泡桐树,小巷依旧穿行在长沙城内,湖水军营贡院,都了无痕迹。

或许也还是有痕迹的。巷尾尚有几尺残墙,一口古井。长沙城内多古井,水脉斑斑驳驳淅淅沥沥,也成就一个江南水乡。麻石井栏上刻痕浓浓密密幽幽,沾染了层层绿苔星星点点,曾经应也是居民取水纳凉闲谈之所。今日的赐闲湖倒显得有些寂寥了,在多雾的时候尤其如此。晨间,间或会跑过几位老人,锻炼身体。周边密布着旧小区、住宅楼,而小巷便如同蛛网,密布其间。

小巷南折,岔出几条分支,左局街、五堆子、六堆子。看似不经意甚至令人喷饭的名字,早已作为记忆的一部分,印刻在了居民的心里。几条巷子组成了一个街区,包裹着一层又一层鳞次栉比的楼房。无数的老街坊生活其间。

不同于赐闲湖,这三条小巷的边边角角上,有着无数门洞。由这个门洞进去,左拐右拐,波折一番,有时可以通向某个昏暗而又充满油盐气的窄小单元楼楼梯,有时一拐,便通向了附近小学学生最喜爱的便利店格子铺,有时如若是初来乍到的寻路人,便会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又走回了之前走过的街巷。如同果壳里的宇宙,方寸之间的里巷间,也蕴藏着无数秘密,无数记忆。

哪怕是在雾中,早间的左局街与五、六堆子也是不得闲的。嗲嗲娭毑们早早地起床出去,到附近的菜市场杀价购买最新鲜的鱼肉蛋、果菜蔬,一番舌唇微颤,长沙话噼里啪啦一顿后,七八点时便都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踱回了小区。年轻的伢子们吃过早饭后,也蹦蹦跳跳着,奔向了自己的小学。

左局街上也有一座古墙,比起在赐闲湖与望麓园的两座古墙来说,更长也更完整一些,似乎那森森的青砖在雾气中,也显得更加古意斑斑。凝水无声无息地从墙面上滑下,像是一层层巧佻的笔墨,皴染着墙面上的青苔。经历了“文夕大火”的煽燔舔舐,长沙城内的古迹几近扫地,繁华盛气黯然一收。许多高门旧馆,深院豪庭,都化为残砖废瓦。左局街本是明代分封于长沙的吉王藩府的左营公局之所在,似乎又是王府护卫来往横行、刀光剑影之地。吉王藩府早在明末农民起义时就已付荡然,清朝时,左局街又成了豪门公馆之所在。而这堵长墙,便是那些公馆的唯一遗迹,不知在沉湎于市井琐碎之前,又见证了多少纸醉金迷?——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一墙之隔,倒也并非总是历史与现实。左局街古墙现在是附近小学的院墙。没有雾气的早上,墙这头是老人晨练健身,那头便是孩童嬉闹玩耍,这些古物从来就不止是历史的伤心凭吊者。在长沙,它们早就融入了市井,融入了生活。

似乎每个地方都有细数由一到十开头的地名的习惯,长沙也不例外。一字桥,二里半,三角塘,四方坪,五堆子,六堆子,七里庙,八角亭,九如里,十间头,每一地的名字都有着不一样的意蕴。五堆子、六堆子便是如此。两条小街与东西向走向的左局街合围,形成了一座尖端朝南的等腰三角形街区。

长沙人总爱嗦粉。“嗦”字何其形象:食客吃粉时,筷子向泛着油光葱花的碗里一挑,脸朝着碗上冒出的蒸腾热汽一伸,“呲溜”一声,滑润醇香的粉条,登时便落入口中。五堆子与六堆子交界的地方,正面向朝南延伸的又一村处,便坐落着几家粉铺。

早晨是粉铺最热闹的时段。雾天也好,雨天也罢,总会有不少人,在铁皮屋棚下候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粉。来者多是附近的居民,鲜少有生客,平日又多是那些有闲而对滋味念念不忘的老人们,一来二去,老板娘总会殷勤地用长沙话聊几句。

大概是早已熟稔的缘故,对话的双方总能从一个细枝末节的问题开始,略显突兀地聊起来——“孙子的病怎么样了?”、“上次过节玩得可好?”——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大概上次两人谈天时,便是以此话题作结的吧。老板娘一面唇齿纷动,一面双手下锅择碗,一刻也不闲着,一丝也不出差误。

长沙的老粉铺总归会在门口横一长桌,列着十数碗盆,盛着各式码子,牛腩牛肉三鲜杂酱不一,再有酱料几许,另一侧必然是一大锅,里头滚着汤水,冒着腾腾热汽。老板娘便会在这桌后忙活,她会一手将不论宽窄的粉条(扁粉圆粉)各自下在不同的长柄漏勺里,再一一沉入锅中,另一手则转动如飞,在碗里盛着酱料,或者捣弄着码子。店内总还是会有其他人帮忙,但是老板娘就如同流水线上精明的监工一样,在最为细致的业务上,需要亲力亲为。

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端上了桌,一天也就开始了。光顾米粉店的不只有老人们,还有卜居在附近的年轻人们。他们默默地生活在长沙,不论是否是本地人,都沾染上了长沙的气息。一碗粉的浓郁香气,无往不在地吸引着每一个人。一座城市最深沉的根脉,也隐伏其中。

五堆子、六堆子合拢后再向南延伸,便变换了名字,叫作又一村。柳暗花明又一村,从赐闲湖到又一村,几步路便跨越了几千年。

又一村是一条在风口上蜿蜒的街巷,即便是最浓重的雾气,在这里也都会消散。萧然的古意,在这里也会渐渐黯淡。小街直指向长沙城最为繁华的区域,在那里,层层叠叠起起伏伏的高楼大厦正在天际线上隆起。从赐闲湖到又一村,街巷的脉络,仿佛一曲蹀躞的圆舞曲,总会有浪漫而发人联想的起首,总会有程式化而又处处给人惊喜的中段,又总会有昭示着希望而又戛然而止的终局。

柳暗花明又一村,柳暗花明又一村。又一村的尾闾所遥望的是它永远无法抵达的阜盛街市,而街市之中的喧嚷,也不会波及这座澹泊的巷弄。但它们,都是长沙。

潮宗街就如同白先勇笔下的尹雪艳一样,永远都不会老。这条静谧小街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伸展向江边,而肩膀则隔着黄兴北路这条通衢抚摸着左局街与五堆子。湘江边原有朝宗门,这条街也因此得名。城门早已化为乌有,老街却依旧笑春风。

晌午来时,潮宗街景色最好。这条老街上没有什么特意寻来一睹风姿的游人,行经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晴天时,总会有和煦阳光映照在麻石板上,漾开点点斑斑的涟漪。偶尔有风吹过,泡桐香樟之间,便会有簌簌声声,聊作一曲行板短歌。朝暾之下,来往的人,坐着的人,或扇扇子,或聊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经过,多半都是慢的。从前的日子都是慢的,快了反倒不适合这条小巷了。更何况长沙是激情的海洋,也总该有这样宁静的港湾去付与沉淀。潮宗街总还是适合迷路者误入一些,而且一误入,就要潜进深海里。

长沙城北多老教堂。潮宗街教堂坐落在小巷中段,耸起的山墙颇为巍峨,全由青砖历历累成,在葳蕤的树冠之下颇显森然。但如果误入者闯进那铁青着脸的大门,便会发现自己又仿佛置身于中式的厅堂里了。噢,原来这些教堂也都是“中国”的。

教堂的天井同样也铺着青砖,青砖上嶙峋着层层青苔,素朴,澹荡,像是很久没有人去清理过了。不清理也罢,“应怜屐齿印苍苔”,教堂的天井,竟会令人蓦然有种身为隐士的错觉。天井一侧的墙壁上抹着白灰,青苔和水渍早已分割半壁江山,倒也别有一番水乡风韵。或许多一藤爬山虎便更好。不,多了倒显造作了。

堂内偶尔会有颂歌声响起。倘若误入者循着歌声而去的话,便会抵达教堂的祈祷厅之所在。晨间的阳光透过交杂的窗棂,不经意地弥漫在厅堂间,映照着空气中浮沉的微尘。捧着书的多是白发皤然的老人,他们吟唱着一首又一首歌曲,仿佛察觉不到,阳光已经洒在了书页间。或许这些柔软的阳光,对他们来说倒更像是阅读的辅助吧。

潮宗街有时便会这样沉浸在教堂中飘来的歌声里。不论歌曲本身,街道是早就包裹在无限的诗意之中了。那略显苍老的嗓音,似乎与整条街相照应,调和而又烂漫。阳光细腻斑驳,高树沉静郁然,歌吟飘啭,远方市声沸沸冉冉,个个都在引诱哄骗着经过的误入者,在一霎尘梦中荒废一生。

这样似画的老街附近,也总会有一些名姓如诗的老街颉颃而行的。永清巷勾连着楠木厅,楠木厅又倚叠着连升街,连升街上再岔开着九如里,再往西去,便是滚滚流逝的湘江了。

长沙市井的街巷,大略总不会如那些火热的古镇老街一样,似敲金戛玉般重彩纷呈而令人目不暇给。它们最终的依归便是“市井”,纯纯粹粹的市井。

永清巷比起潮宗街来,到底还要少几分过往时光所残留的雍容。街上多香料铺。湖南在古时原本就是瘴疠之地,蛮夷之所,瘟疫之所及,往往而死者相藉也。在这样的处所生长生息的百姓,必然需要猛烈的香料以佐味以避瘟疠。瘴气袭人的年岁早已远去,嗜辛餍辣的口味,却流传了下来。湘菜总爱选用香辛料。辣椒酱、辣椒粉、干辣椒、尖椒粉、泡椒······不一而足。于是乎,来者一走入永清巷,便可闻见扑面呛鼻的辛辣味。

香料铺总是杂乱无章的。一袋袋姹紫嫣红的辣椒琳琳琅琅地堆放着,恣意喷射着浓重的辛味,令人不觉“泼辣”一词实在是有的放矢。当然,铺面上不可能只摆着辣椒,之外还有八角、桂皮、当归、紫苏、豆蔻、白芷,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香料,恐怕只有方家才可以一晓其名了。

抛却气味不谈,香料铺的的确确是色彩的天堂。形态各异的果实蔬木,沾染了炫目的颜色,也沾染了锅碗瓢盆里诱人的风味。永清巷有了香料,便在一刹那间抛却了潮宗街的自持,却也收获了令人目眩的缤纷。

过了永清巷到连升街,便可再到九如里。在老长沙化为齑粉之后,九如里是为数不多逃过历次劫难的旧日荣光的吉光片羽。

一色的清水红砖墙,上面密密麻麻,岁月啃噬的痕迹历历在目,临街的门楼上写着“九如里”三字,巷内则是联排的公馆,印刻着花纹的石库门,残破的木框窗,九座小楼,便是九如里。天保定尔,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诗经·天保》中略显泛滥的祝寿文字在逃过了兵燹动乱改造拆迁的九如里身上却像一句谶语,令人欣慰地应验了。

石库门,石库门,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名词,在无数巨擘的点染之下,成为了衣香鬓影、乱世风华的代名词。上海的石库门浸润着吴侬软语,多少带着丝丝弦弦的豪门贵气;武汉的石库门倚傍着九衢三市,一刻倒在市井的尘埃里,一刻又倏地抽离脱身重又戴上雅洁淡漠的面具;长沙的石库门,与武汉的参差相似,却又多了几分独属于长沙的辛辣韵味。

武汉的石库门又称里份。位处于长沙的九如里同样是一座里份。对街题名的坊门下窄巷深深,沿着里弄的公馆墙上殷红浓烈,泼泼洒洒,犹如脱缰野马。蓦过墙头,却又只能看见紧闭的木门,窄小的窗棂,同样是大红鲜红,气势却为之一收,多少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拒斥之意。一张一弛之间,便是长沙滋味。湖南人的奔放与保守之差也就此可见一斑。

原先住在此处的,不外乎豪门显宦,巨贾大亨,如今雕栏玉砌犹在,朱颜确改,换了江山。嫩色欲滴的爬山虎在墙面幰幰前行,大红大绿竟也能配出令人讶异的绝色。某时那残旧的黑漆木门也会“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奔出三两孩童,跳着笑着打打闹闹,在深巷间倒想那一丛丛活泼的爬山虎。仔细看总还能发现,那些远看着光鲜的门窗墙瓦上也早就沾染了尘埃,天井巷弄的尺寸天空也被电线分割,油盐气更是能将踱步在巷间做着旧日的梦的人一瞬之间拉回现实——但现实就是现实。九如里残旧了,跌入了凡尘,却也更生动了,更像长沙了。

九如里旁便是湘江畔了。咫尺之遥,笋立着座座高楼。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如果这毗邻的旧豪新贵拥有人的感情,大概也会相看两不厌吧。

毕竟,它们都属于长沙。

凡是走过西长街的人,大概没有不同意它是长沙最肮脏的一条街这一说法的。

西长街与湘江平行,呼吸吐哺间总不免沾染着河水的腥味,更何况街上水产纷陈。恐怕是与江水临近的缘故吧,西长街是长沙的水产海鲜批发一条街。平淡无奇的柏油街面上污水横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一排排网栅格栏散乱地堆着,里头盛放着活鱼活虾活蛇活蛙,泰半都在拥挤之中偃旗息鼓,眼睛半睁,没有力气地吐着气泡。水产店的一边总会摆着砧板与案台,横着锈钝的菜刀,地面上散落着点点班班的碎鳞,还有污血合着脏水,在柏油颗粒间凝固,板结。每当有路人行经西长街时,总会有小贩吆喝着:

“老板,龙虾活蛇,要不要?现买现杀!”

来往的人大多摆摆手走开,小贩们的吆喝声也就霎时间降低了许多。假若是在夏天的下午造访这条街的话,来者所闻便仅仅是香樟树上枯燥的蝉鸣,以及透露着些许腐败意味的凝重气息罢了。街东侧的一溜,是连绵不绝的旧式瓦屋房,从斑驳的墙面上,依稀可以看出仓库、商铺的影子。再靠近街面的,则是紧凑而凌乱地搭建着的水产铺。它们如同横流的污水一样,在西长街东侧步步紧逼。

西牌楼街勾连着西长街,而西长街又与连升街、潮宗街,丝环入扣。那早已倾覆颓圮的明王府,雕梁画栋灰飞烟灭,却在地名之上保留了些许存在的痕迹。这条街并不会因为与王府沾亲带故而变得贵气逼人——从清代至今,西长街就一直是长沙的商铺云集之地。码头近在咫尺,来往舳舻风帆蔽日,号子声响彻云霄,湘江南北的货物都在这里登岸,预备送进阜盛的潭州城。过往的繁华留下的痕迹,便是如今寂寥的红砖仓库、水泥市场。今日的西长街上,连乍起的叫卖声,都少了许多底气。

这条街大概在初来乍到者看来十分平庸,西长街的风华所在也的确并不在这些现代匆匆而建的功能性楼宇之上。骀荡的春风来了又走,时光的脚步最终凝伫在了一座沉入尘埃之中的建筑前。

又是一座教堂。这并不令人奇怪,在那样一个时代里,这片土地上的教堂总会选址在人烟绵嚷市井纷繁之地。素朴的坡顶,密密砌起的清水红砖墙,双手合十般的石门拱券,既属于西方的神圣,又属于东方的古典。在这样的地方,这样朴实的一条街上,这样的一座教堂里,沉重的土地之上堆叠着无数过往的尘埃。尘埃如同年年飘落的树叶,积压,凝滞,然后被风吹起,纷纷扬扬——成就,愤怒,争执,激情与爱,这一页页贝叶草上书写的情感如同绿草岁岁枯荣,年年生发,属于每一个中国人,属于每一个人。

经历了一段不寻常的岁月,这座教堂正面的灰泥十字架被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蛟龙游凤般的伟人书法标语。仓库是这座教堂目前的身份,周边的店铺早就倚靠在了教堂的周遭,只有那石门还依旧冷静地逼视着人烟扰攘的街道。

下午的时光,在近晚时愈发曼妙。澡堂的氲氤之气,仓库的杂沓之声,在教堂斑驳的墙面上都留下了痕迹。一排排的窗棂间的玻璃,留下了蛛网般的裂纹与星星点点的污渍,木质的梁柱外的空间,寂寥而又充斥着莫名的虚无。不知哪里有人在做晚饭,油爆在锅里的声音与一阵阵刺人而又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悄悄地一齐飘来了。晚饭的香气与午饭早饭的香气绝对是不一样的。这种烟熏火燎的浓烈气味,倒正适合这一座与市井融合在了一起的教堂。光线迷离而微妙,从脏污的玻璃窗外跌入了这座殿堂饱经风霜的空间。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微光之下盈盈闪闪,如同流星飒沓。

与无人问津的西长街相对的便是太平街了。游人来到长沙总爱踵及这一条街,多半倒不是为了观览什么长沙本土的风情,吃——才是游人来往的一大原因。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坐落在长沙城内的街巷必然也听不了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梵呗,更何况就连教堂也需要“委身”(且用这个词吧)于市井呢。

太平街说到底还是与那些旅游城市的知名古街古巷有些许不同之处。街上陈列的琳琅商品小吃到底还是有些不同之处的,到底还是有长沙独有的风韵的。臭豆腐,虽说全国流遍,到底在别的城市叫卖时的吆喝声还是“正宗的老长沙臭豆腐”。游人们走在街上,总会拿着一杯茶饮,端着一碗臭豆腐,自顾自地吃喝着。于是乎,太平街总不缺少鼎沸的人声,总不缺少充满着好奇打量着每一处景观的游人。

贾谊故居在街的一端。对于这一组建筑来说,更为贴切的名字,是“贾太傅祠”。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贾太傅南来长沙,卜居于此,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内心澹泊宁静以致远。斯人已逝,祠堂外依旧繁华,祠堂内仍然安谧。故居的门内外,俨然是文化的两种面相,一个昂然飞入云霄,一个谦卑坠入尘土——而它们都在这座土地上。雅与俗,在长沙总会以这样巧妙而和谐的方式纠缠绞组在一起。

长沙城内的古井星罗棋布,不过最为著名的,大概还是白沙古井了。

古井在回龙山下,山上便是贺龙体育场。长沙城内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其上大多是层层累累的房屋。回龙山的这一爿山坡也曾经险些被剜除,幸而在周边街坊邻里的奔走呼号下得以保存。生活在古井周边的人们,祖祖辈辈在白沙井打水、洗衣。过往的人们早已化为泥土,他们的记忆却代代相传。

黄昏时来到白沙古井最好。古井一连四口,并排在回龙山下的一出洼地内。居民们总爱带着水壶水瓶,沿级而下取水,而后拾阶而上,回到各自的家中。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也好,蹲在井泉边取瓢装水时,总会聊上几句。夜色渐浓,暮霭沉沉,井边灯火昏黄,取水的人们便打开电筒采光,荧荧的白光闪闪如流萤飞沓。山坡上草叶繁茂,林木葳蕤,日月光交汇的时段里,总有年长的人们絮絮清谈,偶尔还有童音倏地响起,伴随着畅快的笑声,与家长半怒半怜的责怪声:“地滑,别摔着了!”四口井之间,藤蔓掩映之下还有一座土地庙,小小的,更像是一座石头搭起的神龛。庙前常常插着几炷香,大概是虔诚祈信的老人敬奉的,香灰都被人小心翼翼地在庙前的石块上扫在了一起。神灵也许会赐福于泉水,但是终究不要让香灰染污了井水。

傍晚的白沙古井便是长沙的历史与生活。巍峨的牌坊后面有一块块斑驳的碑,也有窄小的庙宇和爬满青苔的砖石。过往的年岁之外,便是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

于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站立在过往的土地上。潜入水下,方可看见那些斑驳漫漶的过往,而水面之上,则是每一个人鲜活的生命。消逝的岁月如同碎琼乱玉,印刻在了地名上飘在了城市的一个个角落,甚至被每一个人收藏在了心里,化为了独家的记忆。烟火满城,过去的长沙就生活在霓虹灯下,今日的长沙的酸甜苦辣,又一点点沾染了泛黄的书页,为古老的名字,赋予了更为新鲜的意义。文化与生活原本就不矛盾——文化,就是生活,生活也就是文化。

新与旧,古与今,雅与俗的结合——这就是长沙,这就是中国文化。

这就是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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