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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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Maxime2019.11.04 14:53字数(3782)阅读(142)喜欢度(125)收藏(0)点评和评论(8)

闲来无事总爱翻翻周作人的散文集。知堂散文灵致韵动,不加斧凿,浑然天成,读来总令人心境澄澈。周氏的散文多以书信形式托出,落款纷纷,不一而足,知堂自是落款中的常见一种,其外又有药堂、启明、岂明,均有深意蕴含其间。有一次我读《药堂文集》或是《谈龙集》,偶见一个题名“煆药庐”,也是一个颇为雅致的名字。

周作人散文承袭性灵派、小品文,蕴藉中国古典风华,“煆药庐”中的“药”便是中药,大概还应该是中药中性苦的那一类。岂明在世间万物中独好“苦”味,他苦雨,好品苦茶,又坐在书斋中烹煎“苦药”。其位于北京八道湾胡同十一号的旧居便命名为“苦雨斋”,又曾悬有俞平伯书写的“煆药庐”中堂,好苦之意由此可见一斑。

用今天的人的眼光来看,“煆药”大概是一件古雅甚或有些矫情的事情了。单从“煆”这个字来看,此词便已经够有意蕴了。然而对于昔日的人来说,煆药未必不是一件苦差事。《广雅》言“煆”:“热也,干也。”《方言》则进一步阐释道:“煦煆,热也,干也,吴越曰煦煆。”想来对于绍兴人周作人来说,用“煆”字为书斋名倒不是特意好古立异了。古人在药房之内守着火炉煆药,还需要不时扇风加柴,掐指计时,又大概没有风扇空调去除热气,没有手机电视来消磨时间,在他们看来,熬煎药材当然也算是苦事一桩了。更何况,中药在烹调炮制时,就已经会有苦味阵阵了,一饮而尽后,更是苦意连连。“良药苦口利于病”,是谚语,倒也真真切切地说明了中药的苦性。知堂自名书斋为“煆药庐”,可见他爱苦之甚了。这种苦意,不仅深藏在中药的滋味里,更是表现在煎药的过程这一普通的生活场景之中。这种把生活喜好化、艺术化的处事方式,倒真是周作人所身体力行的。

我从未熬煎过中药;由于自小身体康健,也很少有机会去品尝一下真正的中药汤剂。板蓝根甚至王老吉凉茶那种类似于饮料又沁爽甘甜的“中药”当然是不能够算在其中的。中成药或许也不算在内,甚至药丸都不能。那一枚枚烘焙炮制而成的小药丸,虽然同样饱含了药材的疗愈意味,却到底少了一点汤剂油然散发的苦气。汤药似乎经常出现在电视剧里,侠客服用了什么“神药”,便总能学会什么新的武功。在我的想象中,汤药总该是盛在一个小而破旧的搪瓷碗里的,浮动着晦暗的颜色,熏熏然冒着蒸腾的热汽,微微漾着起伏的涟漪,而又朦胧着起伏的滋味。药的味道在人的想象之中大抵是苦的,仿佛如果不这样,其药效也要大打折扣。中药本有五味,却似乎只有苦味深刻地印在了中国人最原初的记忆之中。

王安忆曾与一位常常烹煮汤药的街坊比邻而居。邻人煆药所产生的气味总能透过公寓里相连的排气管道丝丝渗入作家家中。她在回忆这一段经历的散文中说“草药的气味是生腥,辛辣,殷苦的”。说到底这草药都是苦的吧,披阅文字时,我仿佛能看到汤药的颜色从墨字之间升腾起来,弥散在空气之中,而草药清酽的苦意,也不知从何处幽幽飘来了。

大概每一个人的高中时代都是充满着稚嫩的苦涩与多情的迷茫的,我也不例外。那时我的同桌是一位沉静而稍显单薄的女孩,面容苍白而带有微微绛色,如同一片掩埋了落梅的雪地。不知为何,我总赧于正眼看她。这位女孩常常在下课或者午休、自习的空档喝中药药汤。这药汤总是装在保温瓶里的,随着同桌一点点旋开瓶盖,药汤的香气便一点点,一点点随着雾气氲氤开来。

同桌与闺蜜下课闲聊时说这汤药里有番红花。这种药草被运用的历史极为悠久,而又有着令人难忘的辛涩之味。张华在《博物志》中便说张骞出使西域时在遥远的番邦得到了“红蓝花”。延至千年后,《本草》中说它“辛,湿,无毒”,又说番红花可以“入心养血,谓其苦湿,阴中之阳,故入心”。同桌所喝的汤药滋味醇厚,在教室里弥散开来后,味道不仅不惹人生厌,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回甘,令人神清气爽。高考前梅雨连绵的一个个夜晚里,玻璃窗外雨点淅淅沥沥润湿着空气的浮躁,室内药味同样抚慰着翻书声的嘈杂。是那样浓稠而跃动的苦味,陪伴着我以及许许多多的同窗度过了那一段难熬的岁月。时至今日,那位同桌的音容笑貌都已渐渐在脑海中黯淡模糊,唯有那一缕清酽的药味,隐伏在记忆的角落里,每当有人话语提及时,便又被我取出,历历摩挲。那汤药的香气,犹如一块总令人珍视的玛德莱娜小蛋糕。

卜居台湾期间,我曾经在台北停留了一些时日。大稻埕迪化街是我经常流连的地方。迪化街绵延在淡水河右岸,沿街密布着参差的红砖骑楼街屋。尽管已经成为了旅游景区,这些街屋的淳朴风貌却保留至今。我常常驻足,琢磨着骑楼上优雅密列的清水红砖老墙,与古朴有致的水泥山花纹案。同样能使人流连的还有街上的那些古早店铺。迪化街上多药材铺,店面口一字排开几座木框,里头盛放着林林总总的草药,叫得上来名字的,叫不上来名字的。它们的颜色多可骋目,对比鲜明,却又极为克制。气味亦是如此,再怎么险峭的药味,都深埋着泥土的味道。

忽然想起了药名诗,药名词。许多中药的药名似乎都别有深意,仔细品来,却又归于无稽。当归,忘忧,忍冬,决明,景天,辰砂,熟地,紫葳,泽泻,千里明,老勿大,凌霄花,徐长卿,王不留行,鹅不食草······此间总总,纷繁复杂,总能引起莫名的想象。周作人便有散文集名《泽泻集》。不过草药泽泻倒是与“筐泽泻以豹醇兮”中的也即周氏所用以命名的“泽泻”没有太多的联系了。

药名诗、药名词便是文人墨客们熬煎药名所成的“汤”,读来也未尝不是苦涩的。梁简文帝便有《药名诗》云:

朝风动春草,落日照横塘。

重台荡子妾,黄昏独自伤。

烛映合欢被,帷飘苏合香。

石墨聊书赋,铅华试做妆。

徒令惜萱草,蔓延满空房。

虽则南朝风华旋踵而灭,但以药名入诗的雅趣却被后来的许多诗家青睐,有唐一代,用药名入诗的文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陆龟蒙、皮日休、张籍等大家。说起蕴藉风流,宋朝与唐代相比自是不遑多让,在词的写作上甚或略胜一筹。稼轩便有药名词《满庭芳·静夜思》道:

云母屏开,珍珠帘闭,防风吹散沉香,离情抑郁,金缕织硫黄。柏影桂枝交映,从容起,弄水银堂。惊过半夏,凉透薄荷裳。一钩藤上月,寻常山夜,梦宿沙场。早已轻粉黛,独活空房。欲续断弦未得,乌头白,最苦参商,当归也!茱萸熟,地老菊花黄。

而创作药名词这一雅好的余韵,一直到了清朝的顾贞观那里,犹自袅袅绕梁。无论是在谁的笔下,药名的诗词都有着字面上的絮絮风雅,墨笔中的幽幽情思。药名之苦,在萧绎是代笔言之的闺情,于稼轩是夜雨巴山的怀念。梁汾虽然说自己创作的药名词是游戏之笔,但笔下也流露出了断断续续的愁思。文人用药名嵌入诗词之中正似医者用草木熬炼药汤,苦意从文字从火炉之外旁逸斜出。

细雨之中的迪化街上同样也有苦意纵横。雨点润湿了陈旧的红砖,也润湿了空气中漂浮的药味。撑着雨伞漫步在街上时,与游人擦肩而过时,我往往能闻到带着潮气的药味。这种潮气并不是带有霉味、惹人厌烦的,相反,它为药味增添了纯真的气息,仿佛药材们还在泥土中,润润着稚嫩的草色。

迪化街上的药材铺也会熬煎药材。店主们大多在店内进行炮制的工序。走在街上时,我只能闻见湿气重又带着些许温热的苦味,从不知哪出店铺中幽幽传出,在空气之中摆荡起阵阵涟漪。偶尔,还会有蒸汽发出的“卜卜”声,微微地从某处传来。

在珞珈山下求学时,我也常常抽空到武汉老城内寻幽探胜。一次在武昌胭脂山,我正沿着一条背街老巷随意走着时,忽然闻见一阵携带着苦意的药味。走去一看,原来是一家正在熬制中草药的店铺,门前的招牌写着“代煎药材”四个大字。武昌的市井大多是有着油盐气,烟火味的,药味反倒没有那么常见了,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在芸芸纷纷的气味之中,刹那间捕捉到那一缕殷苦之味。

胭脂山上有湖北中医药大学,这间铺子所“代煎”的,大概是这所学校的师生所需要的药材。店面不大,门内一字排开数个火炉,火苗包围着炉上的罐缶,药材在容器内熬煎着,冒出了阵阵苦味。门口有簸箕竹筐,在阳光之下晾晒着橘皮、白术以及种种我叫不出来名字的药材。沁人的苦意,从熏黑的瓷砖壁、微微生锈的炉具之间升腾而起,旋律般悠扬地飘散在了有些平庸的街道之上。

福楼拜厌恶平庸的布尔乔亚,同时自己也得从这个群体中汲取无数的灵感,去创作《包法利夫人》与《情感教育》——正如一位病人,尽管厌恶汤药的苦味,却不得不一饮而尽,来疗愈自身的痼疾。

周作人从来不厌恶自己乐意去寻找的苦意。雨声,茶香,药味,常人苦之,他却能够以怡然的态度去珍视它们,品味其中的韵味。周氏在煆药庐中书写的文字,读来同样微微有苦涩意,令人唇齿间顿生沆瀣。知堂的每一本散文集,乃至他所翻译的古希腊、日本文学作品,读来都犹如药味,令人铭刻在心。

尽管如此,生活之苦则往往是令人始料未及的。煆药庐主人的最后一部作品《知堂回想录》中言及了药味,也言及了生活的种种艰辛。自抗战失节始,至“文革”逝世终,知堂的晚年命运是在困顿与波折之中苦苦挣扎的。他1966年在遗嘱中说:“余今年已整八十岁,死无遗恨,姑留一言,以为身后治事之指针尔。死后即付火葬,或循例骨灰亦随便埋却。人死声销迹灭,最是理想。”或许晚年“寿则多辱”的苦楚,是一生好苦求雅,一意煆药,“忙里偷闲”、“苦中作乐”的周作人所始料未及的。

湖北中医药大学的许多校舍都承继了民国时期教会学校文华大学的“遗产”。其间曾有一座形制优美的图书馆名为“文华公书林”。九十年代末,中医药大学的当轴者却将其拆毁,原址上新建了一座不伦不类的建筑。煆药间隙,这或许又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苦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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