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烟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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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罗苏桐2019.11.20 23:20字数(4208)阅读(317)喜欢度(60)收藏(6)点评和评论(8)

本文改编自《诗经·邶风·击鼓》


鼓声响起,似穿云箭发射一般,军队被调动起来,冲向前方。耕和四周的兄弟们一起奔跑着,冰冷的匕首被他的手心握得微微发烫。他的脚步很重,毫无节奏。

他是从北方的卫国来的,在北方的家乡,耕曾经有一位相好的姑娘。他们的家隔着一条浅浅的水,耕总在树下假寐,等待兰来水边洗衣服或是和他幽会。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耕被迫充了军。临行前一晚,他和兰相会在熟悉的溪水边。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相貌,只能靠触摸完成最后的记忆。耕握住兰的手,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等你回来,”兰哽咽着,“兑现你的承诺。”曾经握住的温热柔软的手,现在手中却是冷冰冰的兵器。周围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青铜和血肉撕扯的摩擦声,头脑里兰娇弱却坚定说“我等你回来”。太乱了,太乱了。一条鲜血溅在耕的脸上,眼前变成红色,鼻腔充满腥气,这是战场,这是在战斗,耕抬起匕首,直直地刺向对面的敌人。这是他杀死的第一个人。他今天一共杀死了七个人。

战斗结束了,耕拖着僵硬的身体,和众多兄弟们一起往驻扎地走。匕首还残余温热,脸上的血已经成了暗红的凝固。

营地上,趁着夜色未落,众兵士生火做饭。耕吃完饭后,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却惊讶地发现,有一个陌生人躺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好像有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耕的胸口,这意味着昨天躺在他身边的战友今天战死了。那人很高挑,挺拔的鼻梁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和脸上的绒毛一起,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令人注目的不只是他的美貌,而是,他在笑。“他怎么能笑的出来?”耕不解,多看了那人几眼。

经历了一天的厮杀,在沉静的夜色和此起彼伏的鼾声中,耕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眼前浮现的是北方的兰和那条浅浅的水。这时,身边那位怪人凑到耕的耳边,问道:“大哥,你杀过人吗?”耕没好气的回答:“当然,今天杀了七个人。”那人试探地追问一句:“那……是什么感觉呢?”耕迟疑了,他回想着今天将匕首捅入敌军身体里的感觉,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那人已经倒在他身后。那七个人中,会不会也有曾在浅浅的水边,和心爱的姑娘立下誓言的人呢?“明天我也要上战场了……”那人打断了耕的思绪,“我是安阳人,你可以叫我臼。”耕翻过身来对着臼,“我也是安阳来的,我叫耕。”“没想到我身边躺着的竟然是老乡!”“明天你和我一起吧。”“好!”

耕和臼,一个持匕首,一个持短剑,在战场上、在军营里都形影不离。

“你今年几岁啦?耕,我是不是该叫你哥哥?”“十七。”“正值芳华,妙啊。我比你小一岁,真得叫你一声耕哥哥。”“你爱叫什么叫什么。”“耕哥哥,你在家有妻了吗?”“没有。”“噢……那耕哥哥有心上人了吗?”“有……她叫兰。”“那耕哥哥为什么不娶她呢?”“她说她会在家乡的水边等我回去。”“女人的话你也信?咱们这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呢……”耕把头扭向另一边,他不愿让臼看到他眼中闪闪的泪光。

突然走进来一个管事的,他念了一串名字,然后说:“这些人,留下来驻守,其他人,立即启程回卫国。”臼看向耕,他们的名字都被念到了,这意味着,归期被无限延后了。

敌人进犯,耕和臼都被派出战,这一次耕和臼走散了。兵荒马乱中,耕丢失了他看守的军马。丢了一匹马,可比死了一个兵要严重。耕不知疲累地从平地走到山坡,从草地走到山林。四处都没有,战斗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耕已经走远了。耕就近背靠着树坐下,一把将手边的野草攥住,连根拔起后又扔到远处。耕抬头望向天空,天在树叶交错之外,为什么想看个天空都有如此的阻碍?耳边传来溪水的淙淙声,好像家乡那条浅浅的水,每天不息的流动。兰今天有没有在水边洗衣服?她会想起我吗?她会忘记我吗?

“塔塔……塔塔……”是马的脚步!耕猛地站起来,在右边的远处,他看到了军马浅棕色的身影。耕全力奔跑,用手拨开横在路中间的树枝和藤蔓。其实这山林里根本没有路,不是树枝阻挡了耕的道,而是耕跟着马闯入了这片山林。离马越来越近了,它怎么不跑?或者,它怎么走的这么慢?映入耕的眼帘的,除了马,还有臼的身影。

“小臼!你怎么在这儿?快拉住马!”

“不慌跑,我拉住马了!”

“我就来!”

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臼的身旁,把他手上的缰绳抢到自己手上。“耕哥哥,你别慌,我给你把马找着了!”“小臼,你辛苦了,让我来拉吧。”“不累不累,只要哥哥和马都没事就好。”“我们快回去吧!丢了马可是要挨罚的。”“我们一起回去。”“小臼,如果没有你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好有你!”臼自然地牵上耕没有握缰绳的那只手,耕看向臼,臼没有回应他的眼神,而是扭头向着前方大步的走着。耕认真地看着身边的少年,看着他瘦削又毛茸茸的脸,看着他因为追马鼻子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战甲上干涸的不知是敌人还是他自己的血迹。

耕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臼,即使参军这些日子以来同吃同住同眠同征战,可二人从未有今天的亲密。耕想多看看臼,即使晚回军营回受罚,可夕阳下的臼仿佛是会发光的神明。“耕哥哥,别看我了!你不怕受罚吗?”“怕。但我更想和你多呆一会。”“别说笑了,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可我们是戍边之卒,谁知我哪天就离开你了……”“不会的,耕哥哥,家里的兰嫂子还等你回去娶她呢。”“和她,我只能以风为信,以月传情,以水为约。可今日无风,昨夜无月,这里的水也流不到安阳。”

战斗结束的很快,战友们都陆续回到营中,耕和臼赶在最后把马关进了槽里。耕的身上有些过于干净,负责喂马的人怀疑的看了他俩一眼。臼拿出自己血迹斑斑的短剑,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喂马人移开眼光,扭头走开了。“我很饿了,耕哥哥,我们快去吃饭。”臼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旺火烧着的大锅。耕快步跟上,抓住了臼的手,臼略显惊讶地回头看耕,耕温暖地笑了,他们对视着,笑了。

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白日战斗很辛苦,刚躺下,帐篷里就只剩呼噜声了。耕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掖了掖臼的被角,低声说:“小臼,你睡了吗?”臼缓缓地转身面向臼,“还没。”“那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好,不过得悄悄地。”耕和臼蹑手蹑脚地穿上鞋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不远的隐蔽处,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耕率先开口了:“小臼,今晚和昨晚一样,没有月亮。”臼说:“是啊,我看不清你的样子。”“有时候,看一个人不需要用眼睛,你还有手,还有嘴,还有心。”“哥哥,我们总是活在危险之中,但是出生入死这么多回,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今天我们立下誓言吧,无论生死离合,我们都要在一起。我要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老去。”“与我偕老,这是多么奢侈的愿望,哥哥,我只想剩下的人生,都不离开你。可如果有天你有机会回到家乡,你会抛下我吗?”“小臼,你救了我那么多次,和我的生死绑在一起的人是你。”“哥哥,有你的承诺,我已经知足了……”

月亮的缺席,仿佛是送给二人的礼物。在黑夜里,失去了眼睛的人,调动起其他的感官,耕和臼重新认识了对方,或者说,认识了更多的彼此。回到帐篷里,耕沉沉地睡去了,这是他从军以来睡得最安稳最甜蜜的一觉。而臼却辗转难眠,他付出的感情终于得到了回报,但这能长久吗?臼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家里的麦田、新鲜的饭菜、父亲的锄头、母亲的织布机还有妹妹的头绳。

臼又看向身边熟睡的耕,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颊、他的头发、他搭在外面的手臂,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收回了手。就这样看看就好。耕的头发很乱,因为本来头发很密,混杂着血迹、汗水和尘土,杂乱而充满野性的美。耕的眼睛不大,睫毛却很长很浓。耕的鼻子很高,比臼的鼻翼稍宽,更加富有男子气概。耕的嘴唇不薄,下唇比上唇厚,右边的嘴角有一颗痣。这不是臼现在看见的,这是他仔细观察了数月,刚刚在夜色中用肌肤考证过的。“我不能相信他,毕竟他拿这句话骗过了兰,我不能被他骗了。”臼在努力地说服自己中入睡了。

鼓声隆隆,号角吹响,又是出战的日子。耕仔细擦了擦臼的短剑,递给他。臼帮耕穿戴好护甲。无论生死离合,都要在一起。二人一同奔赴战场。

耕和臼肩并肩战斗着,他们疯狂地和敌军厮杀着,稍慢一步,稍停一秒,可能就要天人永隔。那一句誓言“死生契阔”,飘荡在他们之间。“小臼!小心!”耕直直地刺向那个向臼冲来的敌人。臼恍惚间反应过来,耕已经被绕到后方的骑马的敌人刺中了后胸。后方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臼帮耕捂着后背的伤口,耕的手臂搭在臼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地走回军营。

臼感受到耕身体的重量在一点点的倾向他。从后背到大腿,都被自己的鲜血浸染了,耕的血止不住的流,耕的精力也一点点流失,走到离军营百步路远的地方,终于瘫倒在地。“耕哥哥,再走几步就到了,有人去叫军医来治伤了。”“我可能不行了,我的血留的太多了。”“军医来了!”臼转向军医跑来的方向,“这儿!快来呀!”军医用破布和草药为耕包好伤口。臼战战兢兢地给军医打着下手。昔日完整的、坚硬的耕的后背,现在却有了一个血窟窿。臼双手抓住耕的左手,泪水止不住的流下。“耕哥哥,你说过要牵着我的手一起到老的。你怎么能对我食言?”“小臼……誓言是用来说的,不是用来实现的……”军医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让周围的人一起抬耕回营地帐篷里。

这天晚上,臼寸步不离地照顾耕,生怕他再出岔子,受到二次伤害。但是再细心的照顾,也抵不过死神的召唤。臼趴在耕的身上睡着了,他累了,戍边之卒,不知何时会有敌人侵扰进犯,每天提心吊胆,有人进攻就要出击,平时还得勤加锻炼。耕的伤口是左胸贯通伤,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越来越疼痛。耕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他看到疲惫的臼,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臼的后脑勺。臼软绵绵地扭了扭头,继续他深沉的睡眠。耕收回了手,看着臼熟睡的样子,浅浅地笑了。

草药不抵细菌的感染,武器的冲击力对内脏的损伤也逐渐明显,耕的弥留之际,一个人静静地。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挤过帐篷的缝隙透进来。五更天,整个军队都起床了,臼猛然睁开双眼,耕还受着伤,我怎么能睡着了?臼第一时间看向了身旁的耕,耕紧闭着双眼,表情很平淡。臼伸出手摸了摸耕的脸,已然低于正常的温度。臼浑身瘫软,战友们围过来,马上了解了情况。把耕抬到外面,臼坐在帐篷里,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耕的尸体被送到远处的坑里埋了。

耕的眼睛再也无法亮起了。臼没有任何挣扎,他不知对谁说了一句:“耕离我远去了,不与我一起生活了,是他抛弃誓言……抛弃我……”

这一段时光恍然如梦,臼仍然是那个戍边之卒,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北方的家。不过他现在没那么想回家了。耕的位置,也被新来的小兵给替代上。每当无战事之时,他总是望着耕埋葬的地方,再望望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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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苏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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