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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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钟季路2019.11.23 10:57字数(18677)阅读(1529)喜欢度(1357)收藏(11)点评和评论(18)

原著:迪诺·布扎蒂《鞑靼人沙漠》

改编:钟季路

除原著外,使用素材包括但不限于:陶潜《桃花源记》、索尔仁尼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托马斯·曼《魔山》、布鲁诺·舒尔茨《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贝克特《等待戈多》

将被用于剧场演出,请勿转载或使用。


人物介绍:

乔瓦尼·德罗戈:中尉,四年零四个月前军校毕业,被派到城堡戍守

西梅奥尼:中尉,三年前被派到城堡戍守

奥尔蒂斯:少校,老人,多年前被派到城堡戍守

母亲:乔瓦尼·德罗戈的母亲

玛丽亚:乔瓦尼·德罗戈的女友


提示音

温馨提示,请观众在观看本剧时注意剧场演出规定,禁止吃汉堡,零食,关东煮,薯条,炸鸡翅,喝康师傅绿茶,大麦茶,瑞幸咖啡,星巴克咖啡。禁止录像。禁止拍照,当然,我们抓不到。本剧并不鼓励、不过欢迎大家睡觉,但请勿发出鼾声,当您醒来时,本剧可能才过去一分钟,也可能过去了三十年。请以舒服的姿势躺好或坐好,本剧即将开始。


第一场 城堡的城墙上

【全场暗,流水声宛如吹口哨——或者是伴着流水声的口哨】

【乔瓦尼·德罗戈举着望远镜,从舞台一侧上场,他用望远镜盯着观众,慢慢的,移动他的望远镜,绕场一圈,另一头隐隐出来个人影】

人影     什么人!

(安静一会,乔瓦尼·德罗戈并没有收起他的望远镜)

人影     什么人!

德罗戈   乔瓦尼·德罗戈中尉,哨兵。

人影     中尉,口令!

(沉默一会,可以隐约看见人影举起了枪)

人影     中尉,口令!

(德罗戈收起了望远镜,站定)

德罗戈   圣迹。

(声音传了一会)

人影     紫雾草。

(人影消失,过了会,传来声音)

声音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第二场 乔瓦尼·德罗戈中尉房间

【流水声逐渐变成水管的滴答声,灯渐亮,舞台中间摆着两张椅子,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放在桌子前,一张放在较远的一侧,西梅奥尼坐在那里】

西梅奥尼 你看见了吗,那些黑点。

德罗戈   你的这个望远镜真好用,西梅奥尼中尉,但这是违禁的,城堡不允许

         我们私自使用这个倍数的望远镜。

(德罗戈坐回椅子上)

西梅奥尼 那些黑点,有时是两个,有时是三个,在雾大的时候看不见,但是天

         一放晴,你就能看到了。

德罗戈   我看过了,没有什么黑点,只有山岩,黑色的山岩拼接在一起,绵延

         到实现的尽头,远处是偌大的雾。

西梅奥尼 我守着这个秘密已经五天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受到这个秘密的

         煎熬,黑点,为什么荒原上会有黑点?

德罗戈   当你前往新要塞,在天气好、没什么雾的时候,你就会看到山岩铺成

         的荒原后面是什么,人们说是白色的砾石,像一大片沙漠,像雪一样。

         我们叫北边鞑靼人沙漠。

西梅奥尼 这些黑点不会是野兽,也不是吉卜赛人的群落,我观察过五天了,只

         要天气稍好你就能看到,要是吉卜赛人,牧人或野兽,他们早走了,

         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差不多老是留在一个地方。

德罗戈   再往北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了。通常地面上都是雾,是北方的浓雾,

         什么也看不清。你或许想:不会永远都是大雾吧,总会有几天晴天吧。

         但几乎没有晴朗过,哪怕是冬天也这样。

西梅奥尼 他们在建公路——我想是这样的,他们在建一条军用公路。这次可能

         是真的,两年前他们不过是来勘查,现在真的来修建公路了,军用公

         路,然后下一步他们就会派兵过来,袭击就要开始了,战争就要开始

         了。

德罗戈   但有人说他们看见过北边的模样,是些梦境,士兵们这样说,但我们

         需要谨慎,他们一个说是这样,一个就说那样。有人说看到一些白色

         的高塔,要么说是有一座火山,还冒着烟,浓雾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奥尔蒂斯少校也说他看见过,那时候他还是上尉,是九年前的事了。

西梅奥尼 你可能有点近视,你的视力可能不太好,可我能分辨得清清楚楚,他

         们先从路基开始。昨天有太阳,看得清清楚楚。

德罗戈   过去我可能会相信你这一套说法,公路,军用公路,北方人要入侵了,

         两年前这个说法可以迷惑住我,但现在不行了,我觉得实在是幻想。

西梅奥尼 他们在建公路,已经好几个月了,知道吗,这次可能是真的,一条军

         用公路,用来运输大炮,重机枪,以后可能是坦克、飞机、航空母舰、

         军事卫星、激光武器、超声波武器、气象武器、核弹——但我怎么会知

         道以后的武器呢?我怎么会知道以后的事情呢?总之,他们会用来运

         送能毁灭掉我们的东西,能掀起战争的东西。

德罗戈   即使说的是那样,就像你认为的那样,你认为,他们真的在建公路,

         用来把北方的重机枪、大炮和你说的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拉过来,让

         我们的城堡瘫痪?如果是这样,总参谋部很快就知道了,可能几年前

         就已经知道了。

西梅奥尼 总参谋部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我们城堡,他们刚刚让城堡司令从上校

         变成了中校,马上就要裁减编制,只要不被炮击,就没有人相信这些

         鬼话。

德罗戈   你竟然还知道自己在说鬼话。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如果真的在修

         公路,总参谋部肯定早就得到情报了,你就信以为真吧。

西梅奥尼 争论也没用,你就看看吧,看看事情是不是将会像我说的这样——你

         可能是有点视力不好,你没有看见——

德罗戈   我说了,没有!没有什么黑点!没有什么影子!没有什么修路、军用

         公路、杀人武器!没有战争!

(沉默,远处传来声音)

声音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西梅奥尼 你这里总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响动,扑通,扑通。

德罗戈   是蓄水池的声音,已经有很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西梅奥尼 真亏你睡得着。

德罗戈   习惯也就好了。对不起,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西梅奥尼 你说,在那片白色砾石沙漠的北面,是梦境,各式各样的梦境。

德罗戈   是的,是梦境。

西梅奥尼 你见过这片梦境吗?

德罗戈   没有,很遗憾,没有。

西梅奥尼 我也没有,我也曾想过,如果大雾后面真的是梦境的话,那那些北方

         人是从哪里来的。

德罗戈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西梅奥尼 我们与北方人有着深仇大恨,我们视他们为敌人,他们视我们为仇眦。

         我们时刻防备着他们的入侵,这座城堡虽然偏远,周边没有一座城市,

         最近的村庄骑马需要三个小时,但还是有人来这,因为这是边境。

德罗戈   是,将军们说来这里服役在履历上更为值得夸耀,在这里两年就等于

         在城市里服役四年。

西梅奥尼 如果——注意,我说的是如果,北方是梦境世界的话,这些北方人从哪

         里来的?

德罗戈   可能会有别的通道,不知名的小路,某条秘密隧道,或者一个荒凉的

         山谷。

西梅奥尼 或许他们都是从梦中来的。

德罗戈   你说什么?

西梅奥尼 他们从那个梦境的世界过来,他们从人们的梦里出现,然后他们秘密

         筹备着,不急不慢,富有计划,两年来勘查边境,四年来修建公路,

         二十年来准备军队,最后来发动入侵——来发动一场战争

(沉默)

德罗戈   说实话,我觉得你需要去休息一下,你需要请上几个月的假,就像我

         刚刚休过的那样。

西梅奥尼 是,我可能确实需要休息一会了。这个扑通、扑通的声音让我有些神

         经衰弱,我受不住。

德罗戈   如果你需要,我想我可以代替你去跟奥尔蒂斯少校讲讲。

西梅奥尼 谢谢,但还是我自己去讲吧。你刚刚才休假回来吧,休假的感觉怎样。

德罗戈   没怎么样,日子还是那样过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那边的世界还

         是热闹非凡,五彩纷呈。我可能跟你说过,我给我母亲常常写家书,

         尤其是前面四个月,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四个月之后就能调走,调回城

         市里去,我没有走成,我留下来在等待什么,我对自己说我还年轻,

         然后过了两年,两年之后又是两年,我等待的东西不曾到来,但我现

         在仍然年轻,我还可以等下去。我似乎有很久没有给母亲写过信了,

         我该给她写信了,当我休假回家时,我猛然觉得过去的亲情好像淡薄

         了,时间和距离慢慢在我和母亲之间伸展开一层薄幕,将我们隔离开

         来。

【灯光渐暗,独留德罗戈的光,最后暗下】


第三场 四年四个月前的乔瓦尼·德罗戈房间 数个月前的乔瓦尼·德罗戈家中

【灯光渐亮,德罗戈在写信,而母亲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水管声扑通声与风吹打窗子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德罗戈   亲爱的妈妈——这个水管声吵得让人集中不下心,更让人睡不着觉。

         我要找个空换一下房间。我可习惯不来这个。

母亲     我想跟你说说话,乔瓦尼。

德罗戈   走了整整两天之后,我终于精疲力竭地抵达城堡——不,不能这么写,

         我本应该这么写。

母亲     我听说,在一个地方待四年就有权调到一个新地方。

德罗戈   亲爱的妈妈,前天,在经过一路游览之后,我来到城堡。

母亲     我希望你调回来,回到城市里。

德罗戈   这个城堡大极了,这里的军官们热烈欢迎我。

母亲     你应该去主动和将军谈一谈,为了不被忘记,乔瓦尼,如果还没有晋

         升的话,就得自己去争取,谁也不会平白无故惦记着你。

德罗戈   司令的第一助手对我也很热情,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放我

         回到城里。

母亲     不然的话,很可能被调到一个更加可悲的地方。而且是妈妈通过朋友

         想了办法,设法让你见到将军的。

德罗戈   但是,我……相信,为了我,为了我的前程,我想最好还是在这里留一

         段时间。四个月后的圣诞节,我可能就调回来了。

母亲     你应当回来,你的生活、你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你的女友都在此处。

         你应当回来了。四年前你说四个月后的圣诞回来,可你一直留在那里。

德罗戈   同伴们都很好,值岗很简单,也不很累。总的来说,我很高兴,我一

         切都好。

【灯光暗,只留德罗戈的灯,德罗戈把信封好,起身,灯光暗】

声音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第四场 城堡的城墙上 四年前的山道上

【德罗戈的光打开,他站在舞台中央,举着望远镜,持久地盯着一处,流水声】

德罗戈   我再看一分钟,(对着观众拿起闹钟)一分钟之后,如果我什么都没发

         现,那么我今天就不再看了。

(让时间走一分钟,闹钟的铃声把流水声盖过,德罗戈关掉闹钟,一个人在一分钟时已经站在了他的后方)

奥尔蒂斯 中尉,我刚刚在您身后盯着你看了十分钟。

德罗戈   奥尔蒂斯少校。(他敬了个礼)只有一分钟,我用闹钟记了时。

奥尔蒂斯 不要相信机器,中尉,机器会骗您。钟表会让您错失时间的感觉,它

         让您误以为时间是有刻度的,平均分成一层一层,每过一个刻度,洋

         葱的皮就被剥开一层,您会以为总有一个时刻您能把洋葱的皮给剥干

         净,但这是不可能的。时间有时是以秒走的,有时却是以年计数,您

         永远没法知道下个睁眼的时候,日子已经过去多久了。

德罗戈   您或许说的对,少校先生。您或许说的对。

(沉默,一分钟)

德罗戈   您觉得刚刚过去了多久。

奥尔蒂斯 我觉得过去了十秒,您呢。

德罗戈   我觉得好像过了半个人生那么漫长。

奥尔蒂斯 时间就是这样的,中尉。

德罗戈   我还记得四年前的事,那时候是您接的我。

奥尔蒂斯 是吗,我已经不记得了,对我而言那太长了。

德罗戈   您那时候还年轻,而现在却是一个老人了。

奥尔蒂斯 如果真按您说的那样,那么四年的时间是不足以让一个还年轻的人成

         为一个老人。

德罗戈   就像您说的,时间就是这样,少校先生。那时候您还是上尉。我被分

         配到这里来,四周都是大山,山上草木茂盛,您问是不是两年。

【流水声消失,变为风声】

奥尔蒂斯 是两年?

德罗戈   对不起,上尉,您是问,是不是两年?

奥尔蒂斯 我是说两年。一般都是两年后轮换,不是吗。

德罗戈   两年?我不知道,没有对我说待多长时间。

奥尔蒂斯 哦,都知道是两年,你们这些新任命的中尉一般都是两年,然后走人。

德罗戈   按规定所有人都是两年?

奥尔蒂斯 都是两年。大家都知道,这里是边境,可能会有敌人,有入侵,有战

         争,两年等于四年军龄,这对你们很重要,不然就没有一个人申请来

         了。晋升快一点,所以大家都愿意申请,不是吗?

德罗戈   是……或许是,好多人……

奥尔蒂斯 不然,谁还愿意申请来那座城堡。

德罗戈   我没有申请。

奥尔蒂斯 您没有申请?

德罗戈   是的,先生,没有申请,我只知道,两天前我被分配到那个城堡了。

奥尔蒂斯 是这样,真奇怪,确实很怪。

(沉默)

德罗戈   对不起,上尉先生……

奥尔蒂斯 请讲,请讲吧。

德罗戈   是不是还很远?

奥尔蒂斯 不太远了,照现在的速度,也许再有两个半小时就到了,也可能是三

         个小时,或许中午我们就能到了。

德罗戈   我昨天好像见到了城堡,城堡大极了,是吗?

奥尔蒂斯 不,不是,是一个小城堡,最小的那种。

德罗戈   您说它是边境,是重要城堡,不是吗?

奥尔蒂斯 不,不是。是个次级城堡。那是一段已经死亡的边境,因此,一直没

         有什么变化,一直就是那样,同一个世纪之前的完全一样,也会和一

         个世纪后的完全一样。

【风声消失,变为流水声】

德罗戈   是的,这片边境确实没有过变化,四年前,当我看见它时,它是这样

         的,现在也是如此。没有什么改变,没有什么黑点、没有什么影子、

         也没有什么公路,四年后它还将是这样,直到一个世纪之后。

奥尔蒂斯 我现在想起这段话,感觉刚刚才说完。

德罗戈   真奇怪,我倒觉得已经成为遥远的往事了,非常久远的、在某个遗迹

         挖掘出来的风把这些话传回来的。

奥尔蒂斯 时间就是这样。我只能这么说。时间就是这样。

德罗戈   您那时候告诉我,北面叫鞑靼人沙漠。

奥尔蒂斯 我是曾经这么说过。

德罗戈   可是没有什么鞑靼人,不是吗?

奥尔蒂斯 没有。没有什么鞑靼人。

德罗戈   这就是说,所有那些激情,那些关于鞑靼人的故事,都是这么回事?

         是不是说,这些都是虚假的、给你一个理由消磨浪费时间的?是不是

         说,并不真的希望出什么事?

奥尔蒂斯 当然希望了!

(停顿)

奥尔蒂斯 人们相信,确实相信。

德罗戈   我不懂,这个词……

奥尔蒂斯 您说,您想能怎么样?这事有点儿复杂……在这个高高的地方,是有点

         儿像被流放,需要找一条出路,需要有什么东西作为希望。有人开始

         想到了这一点,关于鞑靼人的那些话就开始流传起来,谁知道是谁首

         先开始的呢……

德罗戈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地方的关系,看看那个沙漠,不能不……

奥尔蒂斯 与这个地方自然有关系……那样的沙漠,下面那样的雾气,那样的山脉,

         不能否认……这个地方也起了促进作用,就是这样。

德罗戈   在这种地方,是这样的,我曾经把流水的声音听成有人在吹口哨。

(沉默一小会)

奥尔蒂斯 那些……那些鞑靼人……当然,开始的时候,好像十分荒诞,可是,后来

         竟然就信以为真了,至少好多人的情况就是这样,确实是这样。

德罗戈   可是您,少校先生,请原谅,您……

奥尔蒂斯 我是另一种情况,中尉,我的年龄不一样,我再也没有向上爬的幻想

         了,有个安安静静的地方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您不一样,您的面前还

         有一生的路要走,一年之后,最多一年半之后,您将会被调走……

德罗戈   少校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奥尔蒂斯 您说。

德罗戈   人们——士兵们说,您曾看见鞑靼人沙漠的北面,穿过那一片浓雾,他

         们说,您看到了黑色的莽林,一条接着一条,绵延开去,就像神话故

         事中那样。少校先生,是这样的吗?

(沉默一小会)

奥尔蒂斯 中尉,我告诉您,不要相信机器,机器是会骗人的。钟表让你看不见

         时间,望远镜让你看不见世界。你用着新型的望远镜,调高倍数,努

         力看清晰,在这片荒原上每个点、每条线,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它

         们随机的机械组合在一起,编织了一个万花筒,你看不见真相,在这

         些旋转变化的迷宫里,把望远镜放掉吧,你用它看不见北面,看不穿

         那片大雾,大雾后面是什么?有人说是火山,雾气就是从火山口喷发

         出来的,还有人说是白色的高塔,我说那是森林,但我真的看见过吗?

         我从来没有用望远镜看见过。也不会有人用望远镜看见梦境。

【灯渐暗,德罗戈重新举起望远镜,然后再放下】

声音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第五场 乔瓦尼·德罗戈的房间 城堡的城墙

【房间仍是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水管的声音,灯渐亮,德罗戈坐在一张椅子上,衣服解的宽松,像是要睡下,也像是刚起床,西梅奥尼从一处上,拿着望远镜】

西梅奥尼 我找到您了。

德罗戈   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吗。

西梅奥尼 您昨天看到了吗?

德罗戈   没有,正如我说的,什么都没有。

西梅奥尼 真可惜,您看的这几天雾都太大了。

德罗戈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这不是雾的缘故。

西梅奥尼 可能是您近视,或者眼睛不太好——

德罗戈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没有鞑靼人,没有敌人,没有梦境,沙漠外什

         么都没有,您什么也看不到。不必再说这些话了,两年前的我或许会信,

但现在不会了。

西梅奥尼 这些日子,您的态度不是很好,我想找您,您对我避而不见,您也不

         找我讨论北方人的消息了。

德罗戈   请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我对您的任何消息都将一笑了之,您就像个笑

         话,您知道其他人怎么说您吗?妄想症!疯子!偏执狂!——您应该去

         休个假,回城里,跟您的父母好好聚一下,见见您的爱人,最好再看

         一个心理医生。

(停顿)

西梅奥尼 你今晚睡得很晚,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德罗戈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醒来了,然后忘了梦的内容。

西梅奥尼 肯定是这个水管太吵,很难相信你竟然会适应这种声音。

德罗戈   我已经习惯如此了,我怕换了一个地方我还接受不了。

西梅奥尼 你放弃了吗。

德罗戈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

(停顿)

德罗戈   它应当没有。四年前,就是圣诞节的时候,我准备那时候调回城里去。

         我的病历本已经开好了——不适应高原气候,多么好的理由,结果我

         说,不,我很适应,我想留在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早该走了。

西梅奥尼 你知道的,你应该相信,现在请你过来看看吧。你不信,可你来看看。

         要么是我看花了眼,要么是我确确实实看到了一道亮光。

(西梅奥尼将望远镜递到德罗戈手上)

德罗戈   你要我看向哪?这么暗,天这么黑,你让我看什么?

西梅奥尼 你仔细看看,我说你看看。我对你说过,我不认为是看花了眼。好好

         看看我上次让你看的那个地方,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灯慢慢黑下来,远处,一个光、两个光被打开了,水管声变成了泉水声,西梅奥尼在灯黑时渐渐离场】

德罗戈   这天太暗,现在也太冷了,我冷得发抖,我没穿大衣,我的披风也没

         穿出来。我的披风曾经是城市里的时兴款,褶皱很好看,低领的,布

         料也很漂亮。我一直没机会穿。那时候我才来到这里。我还是想穿上

         它的,至少到团部裁缝那里走一趟,去买一件普通一点的披风。流行

         款需要低领,可军装不要。于是我把它改成了普通款式。那件披风很

         高雅,但在这座城堡里,它丧失了原先的高雅,变成一个古怪的东西,

         我没法自在地穿着它走动,我觉得那是一个古怪的东西,有点儿太引

         人注目。西梅奥尼,你没见过,真可惜,那件披风很好看……非常好看。

(沉默)

德罗戈   亮光!

(令人尴尬的沉默)

德罗戈   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光点……等一下……不知道是好多,还是只有一个,

         有时好像是两个。我看到了。你说的的确没错。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有亮光,那意味着什么呢?也可能是吉普赛人的营地或者牧人的

         营地。不——那不是营地的光,时修建新道路的光,的确,那是在修道

         路,一条公路,一条军用公路。然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你说的

         或许有道理,有那么一点可能性。那是工地的光。这些光只凭眼睛是

         看不到的,这有点怪,那些哨兵都是有名的猎手,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他放下望远镜,肉眼看了一看,又抬起望远镜)

德罗戈   我好久没有看过星星了。真怪。我来这里这么久了,我怎么还没看过

         星星。星星的亮光离这些灯远多了,可我们看得见,但是我们没法看

         到那些光点。那些光点一闪一闪的。就像是地面上的星星。看这片星

         空吧。数不清的星星布满天空的每个角落,看着这些星星感到真美。

         但是,东方好像星星比较稀少,因为月亮就要升起,月亮升起之前,

         东方先出现一片亮光。

(沉默)

德罗戈   西梅奥尼!

(停顿,让声音传出去,猛的放下望远镜)

德罗戈   西梅奥尼!

(长久沉默)

声音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沉默)

德罗戈   你看,远处的亮光消失了。现在什么也没有,什么光也没有了,远处

         什么也看不清。

(停顿)

德罗戈   我好像,看到我的梦了。

【灯暗】


第六场 数月前玛丽亚的房间

【灯亮,桌子,两张椅子,鸟叫声,隐隐有很小声的钢琴,是春天的鸟,玛丽亚坐在一张椅子上,德罗戈从一边上】

玛丽亚   哦,乔瓦尼,终于又见到你了。

德罗戈   是,好长时间没见了。

玛丽亚   得有好几年了。

德罗戈   四年,快四年了。

玛丽亚   我哥哥等会就回来。你可以同我待上一会,不知道你有多少事好给我

         讲!这四年,不知道有多少故事,不是吗?

德罗戈   哦,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总是这样,总是……

玛丽亚   可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认为我变化很大?

(沉默一会)

德罗戈   你变了?没有,没有,绝对没变。

(停顿)

玛丽亚   噢,你这样说是因为,你觉得我难看了,就是这么回事,你要说实话!

德罗戈   哪里,不是这样,我对你说,不是这样。我敢保证,你还是原来那样。

(沉默,听鸟叫)

德罗戈   鸟儿叫的真闹。

玛丽亚   是,这片园子里有各种小鸟,我曾在信里给你提过。

德罗戈   真好,真好。

(停顿)

玛丽亚   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回来不走了?

德罗戈   我不知道,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只是请了假。

玛丽亚   只是请假?

德罗戈   假期两个月。在此之后,或许我必须回去,或许到另外一个地方,或

         许就留在城里。

(沉默,鸟叫,鸟声停下,听到钢琴声,悲伤,一板一眼,声音越来越大,充满整座建筑,其中夹杂着一种顽强地挣扎,一种很难描述的意味,一种永远也说不清楚的意味)

玛丽亚   是米凯利的女儿在弹钢琴,就住在楼上。

德罗戈   过去你也弹过这个曲子,不是吗?

玛丽亚   不,不是。这个太难了,你是在别的地方听到的。

德罗戈   我觉得好像是……

(沉默,钢琴仍在吃力地弹着)

玛丽亚   可你现在想要调离,不是吗?过了那么长时间,你有权要求调离。那

         里一定很单调乏味!

(停顿)

德罗戈   噢,是的。可是,日子过得飞快。

(停顿)

德罗戈   当然,那里没什么娱乐活动,但是我也已经有点儿习惯了……

(沉默,钢琴声)

玛丽亚   真遗憾!三天后我和妈妈还有乔尔吉娜要出门,我想,我们一去就得

         几个月,我们到荷兰去。

德罗戈   到荷兰?

玛丽亚   是的,荷兰,我和乔尔吉娜一起,还有我妈妈,乔尔吉娜是我的大学

         同学,她是个可可爱的人,她会跳舞,我常常弹钢琴给她伴奏。我们

         在那里打算骑马,矮种马,你见过吗?很矮,大概和孩子差不多高,

         有点像侏儒或者矮人骑的,安静单纯在那里,又圣洁、又可爱。我们

         还将去狂欢节,狂欢节将会有多少人啊,我想象不到,那里会是什么

         样子,人山人海,所有人在快活的跳舞,窗台挂满了鲜花,那就像梦

         一样。

德罗戈   这真是个好主意。

(停顿)

德罗戈   挺好的,我听说,荷兰这时正是很美的季节。听说,荷兰的平原上开

         满了郁金香。

玛丽亚   对,是这样。一定美极了。

德罗戈   他们不是种小麦,而是种玫瑰。成千上万的玫瑰,一眼望不到边。上

         面是风车,所有的风车新涂上生动的颜色。

玛丽亚   新涂上色彩?你想要说什么?

德罗戈   人们就是这么说的。我在一本书上也读到过。

(沉默,德罗戈仔细打量着房间,钢琴声渐渐没了,鸟重新开始叫)

玛丽亚   是的,应该是很漂亮。可是,现在就要出发,我却没有兴致了。

德罗戈   很怪,临到出发时总是出现这种情况,收拾行装的却很麻烦。

玛丽亚   噢,不,不是因为收拾行装,不是因为这个……

(沉默)

玛丽亚   我们到花园走一走?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

【两人站起,走出,停住,灯渐暗,沉默,鸟叫声】

德罗戈   刚刚四月,天就这么暖和了。你看吧,很快就会下雨。

玛丽亚   是的,太热了。

(长久的沉默,直到灯光近乎暗下去)

德罗戈   我看到这片花园,我的思绪就已经飞到了城堡周围的那片小草地上。

         那里现在也应该是甜蜜的季节了,顽强的小草在石块间钻了出来。很

         多年之前,很可能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鞑靼人打了过来。在这个暖

         和的四月。

(停顿)

德罗戈   我还爱着她,我还爱着她的这个世界。我刚刚应该说——也许是有点

         烦,当然,我更愿意留下来同你在一起。或者我应该说——这取决于

         你,亲爱的玛丽亚。但是我没能说出这些话,哺育我过去生活的所有

         东西都已经远去,那已经是别人的世界,在那个世界当中,我的位置

         很容易就被别人占据了。我已经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再返回来不仅

         很傻,而且无益。我也回不来了。

(停顿)

德罗戈   再见了,玛丽亚,你出发前希望我们能够再见。

【黑场】


第七场 通告

声音     公告

         题目:必须谴责的警报和谎言

         内容:根据上级司令部的明确指示,我要求军官、军士和士兵,不要

         相信、重复或者传播关于入侵我国边界的警报的谣言,那是没有任何

         根据的传言。由于明确的纪律方面的原因,这些谣言不仅是不合适的,,

         而且会破坏同邻国的睦邻关系,在部队内部制造无益的紧张,有害于

         军务的正常进展。我希望,哨兵执勤时的警觉性通过正常手段表现,

         首先是不使用并非军规慎重考虑后容许使用的光学器具,经常滥用这

         样的器具很容易给错误的、不符合实际的解释提供机会。任何人拥有

         这样的器具都必须向所属部门领导报告,后者将没收这些用具并妥善

         保存。

         签字:要塞值班司令尼科洛西中校


第八场 城堡内的某一处走廊

【光渐亮,风声,仍是两个椅子,没有桌子,西梅奥尼坐在一处,德罗戈从另一处上,站在那,过了一会,他走到西梅奥尼身边,西梅奥尼发现了德罗戈】

西梅奥尼 德罗戈,晚上好。没看到你,刚才你到哪儿去了?

德罗戈   我一直坐在那里读报,我该来这里的,这里没有旁人。

西梅奥尼 天已经这么晚了——你今天执勤吗?

德罗戈   不,不执勤。夜确实已很深,天很冷。

西梅奥尼 你找我什么事吗?

德罗戈   你今天好像在躲着我。

西梅奥尼 是吗?

德罗戈   你今天中午没有来餐厅,我也没到别的地方见到你。晚饭时候你吃得

         很快,好像是故意要早点走掉。玩的时候你也留到这么晚,比平时晚

         得多,你可从来没有这么晚过。

西梅奥尼 只是些偶然,是特殊的情况。

德罗戈   这里很安静,你可以听见风声。这里没有旁人。

西梅奥尼 是,我听到远处还有些军官的说话声。

(沉默了一会,安静,风声)

德罗戈   你看到今天的通告没有?你看到虚假警报那段没有?不知道这是为什

         么,是谁告的密?

西梅奥尼 我怎么知道?

(停顿)

西梅奥尼 你到上边来吗,上塔楼去。

德罗戈   望远镜呢?再也不能使用你的望远镜了,至少……

西梅奥尼 我已经上交了。

德罗戈   你说什么?

西梅奥尼 我已经上交了,我想这样更好。更何况反正我们用肉眼也能够看到了。

德罗戈   我觉得,你可以等一等。哪怕是三个月,积雪融化之后,没有一个人

         再惦记着这件事,那是可以再回来仔细观察。道路,就是你说的那条

         道路,没有你的望远镜怎么才能看到?

西梅奥尼 噢,你说的是那条路的事。

德罗戈   不错。

西梅奥尼 可是,最后我还是信服了,还是你说的有道理!

德罗戈   我说的有道理,我怎么有道理?

西梅奥尼 他们没有修什么路,像你说的,那里应该是一个村庄,或者吉卜赛人

         的营地。总之是这样,不是什么修路,更不是军用公路。

德罗戈   你是说,你不再相信了?

西梅奥尼 中尉,你不必有这么过激的反应。你说的的确有道理,我也认为是这

         样。如果是两年前,我确实会相信自己的说法,但现在不是那时候了,

         我觉得我的想法异常幼稚——我觉得那不是什么公路,只是普通的营

         地而已。

德罗戈   两年前也是这样,两年前是第一次这样。我们发现了一个黑影。

西梅奥尼 那是一匹从未出现过的马,不是吗,我记得是你的队伍看见的。

德罗戈   的确是的,为此我的队伍还失去一名士兵,他以为那匹马是自己的,

         但不是,总之,他跑了出去,没有请示,自然也没有口令。在回来的

         时候他被击毙了,这符合规定,他没有口令。

西梅奥尼 那时候整个城堡都震动了,一匹从未出现的马从北方的荒原到来,从

         沙漠深处冒出了头,是不是一只大部队即将到来,是不是战争就要来

         了。

德罗戈   是,那时所有人都在谈这件事。

西梅奥尼 后来发现那不过是北方人一个勘测队的马,他们只是来勘测边界的,

         在最高的几座山那儿。城堡派了一个小队去远远的监督。

德罗戈   那天很冷,非常冷,风大极了。

西梅奥尼 一个人牺牲了,一个中尉。他没有去躲风,他站在大风里监督着北方

         人,他身体不太好,于是他死了。

德罗戈   他是幸运的,虽然他也没遇到战争,没有遇到入侵,但他像个军人一

         样死了。他是幸运的。

西梅奥尼 他和你关系似乎不错

德罗戈   关系不错,他叫彼得罗·安古斯蒂纳。

西梅奥尼 两年前什么都没发生。一匹马出现在了我们的城堡下面,一个小队在

         我们的国境线上转了一圈,两个人死了,但什么都没发生。

德罗戈   没有战争,没有入侵,我们仍然在等下去。

西梅奥尼 不必等下去,不会有战争,不会有入侵,北边是堆叠起来的群山,再

         北边是白色砾石铺成的沙漠,沙漠广大,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那里

         有着终年不散的大雾。有人说,穿过那片大雾,你能看到梦境的世界。

         没有北方人,没有战争,如果有,那么两年前人们已经消磨完了对它

         的期待。现在我们无欲无求。

【沉默,鼓点由弱到强,风】

德罗戈   你真的认为自己错了?那你的所有那些计算呢?

西梅奥尼 那只是为了消磨时光。你不要当真,希望你不要当真。

德罗戈   你害怕了,你要说实话。

(停顿)

德罗戈   你要说实话!正是由于这个通告,你现在就不相信自己啦?说实话!

西梅奥尼 我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怎么了。我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同你不能开玩

         笑,就是这么回事,你拿所有的一切都当真,你像个孩子,真像个孩

         子。一场战争,你还在想一场战争?难道我们这样还不够吗?

(沉默,德罗戈死死的盯着对方,转动闹钟,直到闹钟铃响)

西梅奥尼 您刚才准盯着我有二十分钟。

德罗戈   不,只有一分钟,但也无所谓。

西梅奥尼 好了,我要去睡觉了。您晚安,请不要多想。

【灯光渐暗,鼓点渐强,风声】

德罗戈   多么卑鄙的家伙。

(过了一会)

德罗戈   多么卑鄙的家伙!

【灯光暗,鼓声,鼓声的同时风声,水管扑通声,流水声一起响起,夹杂窗户拍打声、鸟叫声、玻璃破碎声,电吉他、布鲁斯,最后渐渐消失,什么声音也不剩下】


第九场 梦

【灯亮,德罗戈的单独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闹钟和望远镜,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德罗戈   我想跟你们讲讲我的梦。这个梦我本来已经忘记了,后来我看到了它,

         在城墙上,我没有用望远镜,晚上,有星星,月亮还没升起。那天可

         冷了,我没穿大衣,我的披风也没穿出来。我看不见远处的亮光,那

         要用望远镜才能看见,一点一点,有时候两点,有时候三点,我当时

         放下了望远镜。我用望远镜看到了地面的亮光,看到了天上的亮光。

         现在我放下望远镜,看向天空与地面之间。然后在黑夜里,对一个渴

         望而遥远的世界的思念突然间涌上了我的心头。比如,一座大厦,大

         海边的一座大厦。那是一个可亲的夏夜,卿卿我我的人们紧紧坐在一

         起,听着美妙的音乐。这是多么幸福的图景,青春年华之际当然可以

         随意设想这样的图景。这时,大海的东方亮一阵之后又暗下来,天空

         开始发亮,黎明就要到来。这样一来就可以把黑夜抛开,不必再去梦

         中寻求逃避,不必害怕为时太晚,可以看着太阳升起而不必着急,可

         以仔细品味自己面前那永无完结的时间,没有必要焦虑不安。世界上

         有很多好事,我一直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海滨的大厦、音乐、无忧无虑

         地消磨时光和期待黎明的到来。正在此时,我想起了我的梦。

【清脆的敲击声,幽幽传来】

德罗戈   我梦到我回到了童年时代,夜间站在一个窗口前。从房子缩进去的地

         方望过去,可以看见月光下一座极为豪华的大厦的正面。幼小的我注

         意力完全被一个窄而高的窗户吸引,窗框用大理石装饰,十分精致。

         月光穿过玻璃射进来,照到一个桌上,桌上铺着绒毯,上面有一个花

         瓶和一些象牙雕刻的塑像,可以看清楚的这几件很少的东西让我想,

         黑暗之中,后面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大厅,那里的气氛应该很温馨,这

         可能是很多大厅中的第一个,这些大厅中应该有很多宝贝,这个大厦

         在沉睡。这是绝对的、让人羡慕的沉睡,这可以使人明白,什么样的

         地方才是幸福的人居住的地方。

声音     多么高兴啊,能生活在那样的大宅第中,几个小时地转来转去,在各

         个大厅里总是可以发现新宝贝,那该是多么高兴啊。

【敲击声逐渐有了伴奏,三味线、尺八的声音也幽幽传来】

德罗戈   在我所在的那个窗户和那座辉煌的大厦相距很近,不超过二十米,在

         这之间,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开始活动起来,像是一些仙女,她们挥舞

         着薄纱,在月光下闪着亮光。这些人从来不曾在现实世界中出现过,

         可并没有使我吃惊。他们反复盘旋,反复掠过那些细长的窗口。她们

         从来不曾靠近我的家,我感到收到了侮辱,我轻轻敲了几下。

(他敲击)

         我又轻轻敲了几下。

(他敲击,比之前更大了)

         我再次轻轻!敲了!几下!

(他重重的砸,仿佛在发泄全部的愤怒,徒劳无果,平复穿起)

         我想吸引她们,吸引这些仙女,但是我心里知道,这样做毫无用处,

         那些仙女一个都没有听到我的敲击声,也没有一个靠近他,哪怕只往

         窗户前移动一米。可是,在这群奇妙的人中,有一个伸出一只手一样

         的东西,轻轻敲击着窗玻璃,像是要呼叫什么人。过了一会,一个很

         小很小的人出来了,我认出他来了,他是安古斯蒂纳,当然,他现在

         也是一个孩子。他脸色苍白,穿着一件丝绒服,领口镶着白边,他好

         像很不满意的样子,他一直是这样,对什么都不满意。仙女们围在他

         的身边,对他毕恭毕敬,好想和他很亲密的样子。我着急了,我在这

         个时候叫他。

声音     安古斯蒂纳!安古斯蒂纳!

【声音开始杂乱起来灯光渐暗】

德罗戈   他没有回应我,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现我这位现实里的朋友。这个时

         候,仙女们抬起了一定小轿子,她们把轿子停在了安古斯蒂纳眼前,

         然后围着他,对他更加恭敬了,也更加亲密了。安古斯蒂纳直盯盯的

         盯着他们。这个时候,我好像听见哭声,哭声从没有关好的窗户缝里

         透出来,一丝一丝渗出,还有一些孩子可能也在哭泣,在喊妈妈,但

         我不确定。而安古斯蒂纳一点儿不怕。他自在的和精灵们闲谈,好像

         在做什么必然的安排,精灵将他捧在中心,簇拥着走向轿子,这时候

         我明白了,这些精灵不是来自花香四溢的公园,而是来自深渊。安古

         斯蒂纳走上了轿子,轿子被精灵们抬着飘过,靠近了我的窗户,离窗

         子只有几米远,我这时候挥动着双手,大声喊着。

声音     安古斯蒂纳!安古斯蒂纳!

德罗戈   我这位死去的朋友最后终于把头转向我,盯着我看了一会。他的神情

         非常严肃,对于小孩子来说,也严肃得太过分了。但他的脸上慢慢现

         出会心的笑容。接着,他远去了,她高贵的走了,没有回头望一眼他

         的家,没有回头望一眼下面的广场、对面的大厦,也没有回头望一眼

         那些住房或者这些城市,这可是他生活的城市。那支队伍像蛇一样在

         空中缓慢飘动,然后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声音杂乱,大抵是重物狠狠砸在地上又被翻滚着推向前方、轻物飘飞打在栅栏上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灯光暗】

德罗戈   安古斯蒂纳中尉死的那天穿了双新皮靴,有点不合脚,太光滑了,不

         适合登山。他站在风雪中,上面的北方人说——给您大衣!

声音     给您大衣!您需要大衣吗

德罗戈   他没有理睬。他和他的上尉玩牌,他试图开开玩笑。那天风雪太大了,

         呼呼的风,好像要把鞑靼人沙漠北边的大雾全部吹散一样。他的上尉

         说不玩了,真倒霉,不玩了。

声音     不玩了,真倒霉,不玩了。

德罗戈   于是躲到洞穴里了。上面的北方人还在,于是他也在外面,他没有躲

         避风雪。有几分钟,听到的只是风的怒号。北方人撑不住了,北方人

         要走了。安古斯蒂纳中尉还在外面,故意弄出玩纸牌的嘈杂声音,在

         密密麻麻的雪片之间,山顶上的外来者肯定看不出是中尉一个人在玩

         牌。他们要撤走了。

声音     祝你们好运!你们可是要走好……别忘了那两条绳子!

德罗戈   其他人躲在洞穴里,他们担忧的看向外面,外面只看得到雪,只听得

         见风的声音。他们对中尉呼唤,让他进来,说他会冻坏的。

声音     中尉!中尉!快下决心!到下边来避一避,留在那里受不了,会冻坏

         的。快下来!我们垒起来了一个小墙头!

德罗戈   可他没有进到洞穴里去。他在那里一直站着,等到风雪停了之后,上

         尉和其他士兵摸了出去,安古斯蒂纳说了几个单词,他们没有听清,

         然后他就死了。我当时在城堡里,裹在暖暖和和的披风中,我觉得这

         是一件蠢事,鞑靼人的威胁已经淡化,这件差事赚不到好处,没有功

         劳。当我意识到机会曾经到来时,已经晚了。安古斯蒂纳中尉死在了

         那个暴风雪天里。他没有遇到战争,没有遇到敌人,可他像战士一样

         死了,他是幸运的。可我仍然在等待。我还年轻,我还能等,我还能

         等许多年。

声音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直到某个顶端时骤然无声】


第十场 交杂融合的时空 数十年后

【灯光亮,四个演员站在舞台上,中央是桌子,两张椅子,乔瓦尼·德罗戈坐在一张椅子上,开始严肃、缓慢、认真地佩戴假的胡须、假发】

甲       舒霍夫心满意足地入睡了。他今天这一天非常顺当:没有关禁闭,没

         把他们这个小队赶去建“社会主义生活小城”,午饭的时候赚了一碗粥,

         小队的百分比结得很好,舒霍夫砌墙砌得很愉快,搜身的时候锯条也

         没有被搜出来,晚上又从采扎尔那里弄到了东西,还买了烟叶。也没

         有生病,挺过来了。

齐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乙       我们所说的寂寞无聊,其实只是一种由单调引起的,时间上一种反常

         的缩短感觉。生活老是千篇一律,漫长的时间似乎就会缩短做一团,

         令人不寒而栗。倘若一天的情况和其他各天一模一样,那么它们也就

         不分彼此。每天生活一个样儿,会使寿命极长的人感到日子短促,似

         乎时光不知不觉地消逝了。

齐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丙       可是,你终究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确实看见了什么东西,还是幻象已

         展开它们夜间的胡编乱造。最后,人们坐在各自的光环里,仿佛身处

         一团蚊云之中,身处各自搏动不已的大脑、幻想幽灵所发射的繁星之

         下。

齐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丁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

         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

         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

         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渔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

         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齐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齐       一天过去了,没有碰上不顺心的事,这一天简直可以说是幸福的。 这

         样的日子他从头到尾应该过三千六百五十天。 因为有三个闰年,所

         以还得另外加上三天……

【音乐,德罗戈已经换好了假发与胡须,正坐在桌子中间】

德罗戈   我现在已经五十四岁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现在我是少校,我

         习惯了这座城堡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我房间的水管声,我怕没有这个

         声音,我将无法睡着觉。我现在身上有些毛病,医生说都是小毛病,

         我吃着药片,虽然这些小东西已经没有什么效果。我偶尔还会骑马到

         平地上转两圈,尽管这也使我感到有些累。我已经老了。我没有等到

         战争。没有敌人,没有入侵,没有战争。我不会像个战士那样死去。

         北面是一片黑色岩石撞击而成的群山,在群山的更北边,是白色的砾

         石沙漠,我们叫它鞑靼人沙漠。北方的沙漠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迹象

         让人预感到敌人会突然之间冒出来。再往北边,则是一片大雾,终年

         不散,什么也看不清晰。有人说沙漠北边是梦境的世界,有人看见了

         白色的高塔,有人看见了火山,雾气就是从火山口冒出来的,有人看

         见了黑色的莽原一般的丛林,还有人看见了一座海滨的大厦,和一群

         精灵。再有几年我就要退休了。我在这里等了几十年。什么也没有,

         我已经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但我不会离开,我至少也要等到最后一

         分钟。他们或许就要来了,他们已经在路上,他们这场拖延了数十年

         的战争即将开始打响。那时候我的勤务兵会把我唤醒,会告诉我这个

         消息,然后我将发现在战争即将到来之际我的身体垮掉了,我想坚持,

         可我仍然被体面的送出了城堡。在一座精致的小旅馆的床上,我结束

         了我的生命,没有精灵来接我,我就这样死去,死在了战争前的一天,

         死在了成为战士前的一天。这是结局,但我仍将等下去,我已经等了

         这么多年了,我不在乎多等一会。敌人要来了,鞑靼人要来了,他们

         要来了。我想多等一会。

齐       注意警戒!——注意警戒!——注意警戒!

【灯光开始闪烁,音乐继续,直到结束】

齐       嗯?咱们走不走? 

德罗戈   好的,咱们走吧。 

【谢幕】

文章最后由 钟季路(作者) 编辑于2019.11.23 11:04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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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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