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月亮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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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现山2019.12.28 21:04字数(5208)阅读(943)喜欢度(1120)收藏(22)点评和评论(44)

01.


夜里吃饭的时候母亲告诉我老家的房子即将拆迁,让我回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走。

我随口应了声好,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地回去过了,过春节时也只是小住几日,窝在老屋里看电视、玩手机、偶尔应付来串门的亲戚,连发小也不去见,纵然只要走几步路。

抬头看窗外,城市的小区一眼望去是一栋比一栋高的楼房,我蓦地开始想念那个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大片天空的小渔村,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在亮着的云天里可以看见月亮,离人很近,模糊却夺目。

本该在黑夜里出现的月啊,能让小孩子怪叫着道:

“月亮!”

尔后不知怎的,笑笑,大抵无法回去的才能勾起人的愁绪。


我就着惆怅下饭。


02.


翌日一早,我就花了五块钱坐车回老家。以前总是满员的小面包车今天却只载了几个人,挡风玻璃前陈旧的平安符随着车子晃来晃去,打在玻璃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我担心这个平安符把挡风玻璃打裂快十年了。

离故乡愈来愈近,便在心里描摹那个小渔村,无奈不太顺利。

——我已经记不清天后宫门前的石狮子到底是左边的那个绑着红花还是右边的抑或两者都有,天后宫戏台的后台有几层,村西边的海是什么颜色,村东边、北边、南边又是什么颜色,大伯的渔船究竟是木色还是天蓝色,想来应该曾经是天蓝色,后来成了木色。——

“天后宫有下——”我拖长声音说。

师傅照例好像没听到声音似的,开车过了天后宫才想起来要停。我提着空的行李箱下去,然后看着满是尘土的面包车开走很远才收回视线走向马路对面。

天后宫门前有一块姑且可以称之为广场的空地。今天是是个大晴天,气温恰好,几个老人正坐在长椅上聊天,看见我回来,便用方言向我打招呼——原谅文字无法写出东南沿海外语般的方言,曾经有几个妈妈那边亲戚的孩子要求我说几句家乡话,听完之后他们讲你说的是日语吧(妈妈是北方人)——我笑着回应,发觉那个会拿着烟斗大笑着叫我小名的爷爷不在他们的行列中,许是年纪到了,走了罢。

我拖着行李箱向前走,看见那棵大榕树矮矮的的树桩。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树干倒在地上,常青的榕树叶落得满地,榕树荫第一次覆盖了整个广场。树叶子一个星期青色,像它还活着,一个星期黄色,一个星期不见,然后再也不见。树下用白色渔网装起来垒好的的泛白的海蛎壳还在,不过树荫到底没了,海蛎壳也不是从前的那一堆,我曾经在树下追逐树上攀爬的孩童时代也不见踪影。

我望着天后宫青绿色的门栏,和门栏后面大红色的木门。

我遥想自己走进去,跳上戏台,蹦呀跳呀,把木台子弄得震天响。或者跑进迷宫一般的后台,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偶尔会跑到最后面,跪在红色的莲花垫子上,给在玻璃箱子里的什么孙悟空玉皇大帝之流磕几个头,许几个愿(其实心里并不指望着实现)。说实话,我小时候很是羡慕他们能够住在晶莹剔透玻璃屋子里,还在地上撒些彩色的玻璃珠,漂亮又精致。有戏做的时候(其实普通话应该是唱戏的,但我们方言叫做戏),也像模像样地望几眼。唉,热热闹闹的天后宫,如今是寂静了。

我也是寂静了。


03.


老屋离天后宫很近,我刚拐个弯,就看见老屋的石头围墙上用红色的油漆喷上了大大的“拆”字,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还在外边画了个大圈。心里由此感到一阵不适。

老屋的铁拦门不出所料一推就开了——爷爷奶奶到底上了岁数,总是忘记锁门,不过在这个每个人的互相认识的小渔村,这点小事也无妨。我走进院子,推开住家的木门,木头与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外边透进来的光照亮了客堂地上铺的石板,屋子里深些的地方还是黑魆魆的,台上摆的电蜡烛亮着幽幽的红光,衬着黑色祖宗牌位怪吓人的,灯尚没有开。爷爷奶奶惯是节约,能分辨东西就轻易不开灯。我抬脚跨过门槛,却在落地时愣了一下——过去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翻过的门槛,而今不过是个抬脚就能过去的,于是心里越发感到年华易逝了!

我走进去,大圆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揭开杯盖,里头是还冒着热气的一大杯浓茶,爷爷奶奶应当出去没多久。

我溜达进我的房间,窗帘紧闭着,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我打开衣柜,衣柜里只有些旧得没法穿的衣服。我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倒留着一些东西。

随手拿起三张作文纸,用铅笔写的字填满了作文纸的方格,粗笨又稚嫩。看了眼上边模糊不清的日期,201几年3月18日——应当是老师布置给我写的周记,小学三四年级时所写的。看了眼内容,记叙的是我和发小林梅一起去海边玩的经历。边看边笑,那个时候的自己,文风憨憨的,文笔也差强人意,好在没有别人的影子,所以并不显出匠气。


好久没去看海了——


04.


我把那三张纸叠好揣进衣兜,决定去海边看看。


老家所在的小岛,前面是水,后面是山,但是翻过山,又是一片海。往前往后往左往右,只要喜欢,总能看见海。出门之后我往左走,不过转个身又成向右了。

路过天后宫,路过我姑姑的家,我发小的家,村里道士的家——他们的门都没有开,这一片是老房子的区域,一路上写满了“拆”字——路过高高的茅草,再路过养鸭场,就到了海边。

过于安静了。听不见造船厂叮叮咚咚又咚咚叮叮的声音,只看见一个破茅草顶,四根被海水淹没一截的挂着些许蓝色油漆梁木——海面也长高了。以前可以排满整个海岸的渔船,如今只剩下几艘,杂乱无章地停着,有些漂的很远,大概是因为没有绑在木桩上。老家早些年就不允许渔民出海捕鱼了,渔船因此闲置下来。

我忆起有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和大哥闲聊,我问他政府不让抓鱼了吗,那怎么赚钱。大哥抽着烟说是啊,他说你破坏环境,不让出海了,但还是让养海蛎。——那能怎么办,还不是要生活,走一步看一步嘛。

走一步看一步。

突然地,我指着月亮对哥哥说:“哥哥!快点看!月亮好圆啊!”

“是啊,很亮啊。”

我们后来无话,在院子里各自神游。——其实也不是离了大海就不能活,去城里找工作赚得更多还没那么辛苦。但是生长在海边的人们,眷恋大海就像知道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我们生来就习惯了依靠大海,也生来就懂得要对自然抱有长久的敬畏,毕竟生于大海也死于大海的人也不是没有,我们崇拜天后妈祖,为了求取海上的平安。


我沿着海岸线走,感到海水离我过近,海的声音也离我过近,远远近过记忆里的距离。海的蓝色是过于明亮了,远远亮过记忆里的颜色。但我知道,这颜色下面掩着沉黑的淤泥。

我走啊走,记忆里很短很短的路,今天却很长很长。路上没有玻璃瓶鞋子之类的垃圾,但是有很多死鱼的尸体。多数都干了,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以各种各样大张着嘴的奇怪姿态展示它们保存完整的褪色遗骸,空气逸散着若有若无咸鱼的臭味,像被冲上岸的死狗,还在往外淌着黑血和海水——从前岸边是没有死鱼的。

我无端感到要投海,我无端感到要窒息,我无端感到要死亡。

我说不清。


我打了个寒颤,望向海面,蔚蓝色的光里有一只白色的海鸥在飞,还有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黑色鸟在飞。他们飞累了就在倾斜的竹竿上休息一会。从前这竹竿是做什么用的呢?——我不知道,我也没问过。

我继续向前走,但总不如小时候走得放心大胆,总得当心免得踩到鱼的尸体。这条路于是变得更漫长了。

我终于走到尽头,尽头是海水进入海湾的路口,对于大海来说是相当窄的了,平和的海水到了这里便翻起激越的浪,泛起白沫呼啸着冲进去。路口建了一个小水电站,几年前从白色漆成了天蓝色。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都得是蓝色。

水流很急,看着还是挺怵人的。不过小时候还敢脱了鞋袜从攀着凸起的石头下去,把脚伸进水里洗,现在想想还真是不要命。

走完了,又得返程。来路我是不敢再走一次了,便想像儿时那样,退后助跑借助惯性跑上堤坝的缓坡,再从堤坝的上面的平地慢悠悠地回家。没退后两步,脚底便感到海水冰凉——海水太近了。


我想起村子里的疯子曾经沉郁的,晦暗的,以及稚气的,近乎疯狂的问我:

“你会怕大海吗? ” ①


从前不会的,现在会了。

终竟不过是:越长大,越怕万一。


05.


我不得不原路返回,走上大路的时候遇见了一只没见过的白狗,冲着我吠。我跟它僵持了好一会,本想绕路的,但绕路回家是在太远了,便壮着胆子走过去。谁知我一过去它就夹着尾巴退到它的狗窝里。我看着它的眼睛,无端生出一段奇妙的感想:

这是我和它今生第一次见面,亦是最后一次。


06.


我还在外面闲逛,我走得很慢,我想把这个小渔村永远记住。——即便是我明白回忆是不会被忘却的,也知道回忆是不会被记住的。②


我走到井边,水很浅,实在是太浅了,浅到我怀疑这是打不出水来的。我把水桶放下去,提上来。水桶很重,和记忆里一样的满满一桶,但似乎要重些。人长大了力气不该变大吗?我这样想着,把桶里的水一下子倒回井里,然后伸着脖子往里头看。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我打碎了一块玻璃。


我逛了很久,逛遍了整个村庄。林氏祖祠、小卖部、小学、菜市场、诊所、理发店、水果店、油条店、锅边(食物,但我不喜欢)店、“鼎囡匿”摊(音译,一种油炸食物,里面是白萝卜丝胡萝卜丝葱花之类的,外脆里嫩)、“酥酥”店——所谓“酥酥”,是一种金黄色表皮有翠绿葱花的丸子。关于这,我本该能够并且也值得大书特书一番,然而真是提笔,却发觉自己除了“好吃”之外,竟连它的味道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我还记得小时候和大伯母在日落西山的时候讨论晚饭是吃买一块钱的还是买两块钱来配稀饭,一块钱嫌少,两块钱吃不下。我会在听到“买——酥酥哦——”的叫卖声之后一边叫着“鼎niǎ鼎niǎ!”(等下等下),一边抓着钱飞似的追上卖“酥酥”的老婆婆。大伯母会在我吃完一大碗稀饭之后大笑着夸我能吃,大伯父会像小孩子一样和我比赛谁吃得快。他总是输,我总是在吃完之后趾高气昂的抬起空碗说“谢hǒ老!”(吃好啦)……这样的情景,今天是见不到了。

期间我本想穿过齐灿家的院子上后山去看看,正走着,突然想起来他们家早就安上了铁门,不让人进院子了。我一拍脑袋讪笑一声。我笑什么?不清楚。

 

我给母亲打了电话,说我今晚就在老家睡。如果是往日,母亲是绝不会同意的,但今天母亲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等我饿着肚子回家,爷爷奶奶正好在吃晚饭。奶奶见了我很开心,拉着我嘘寒问暖,说已经给我煮好了饭,又问我中午为什么不回家。爷爷只是不咸不淡地叫了我的小名,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稀饭。奶奶又张罗着给我舀饭,我要自己来的,但奶奶不肯。


我吃着饭,不知怎的,几欲落泪。


07.


今晚我和奶奶一起睡。


夜已深,我睡不着,又有些口渴,就小心翼翼的下床找水喝。沿海的秋夜并无凉意,我踱到客堂的圆桌旁掀开搪瓷杯的杯盖喝了一口,从早到晚泡了很多次的茶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木门没有关,院子里凹凸不平的石板漾着波光,索性又踱到门槛处坐下,倚着门框,小口喝茶,哪里都看又哪里都没有看,吹着风,开始漫无目的地空想。


我想鸣蝉,同一棵树上的,叫的时候齐声叫,停的时候又齐齐地停。我想后山的芭蕉树,果子永远是青色的,长不大的。我想山上的小溪,跌下有落差的矮矮的“悬崖”,顺着平滑的石头,成一个小小的“瀑布”,落在一个小小的凹陷里,沙子沉底,与水分明,上面漂着一只不知是谁家的搪瓷杯。我想着那个天后宫里看台上的雕花小阁楼,在那里,因为距离太远其实是不好看戏的,但能把整个天后宫尽收眼底。

我想那个疯子,他很高,蹲在一边看我和小伙伴游戏,我见过他的父亲蹬着三轮车,载着蹲在后面的他,他是父母的累赘吗?我想油条店的中年男人,我去买油条的时候他永远在睡觉,随手放一块钱在桌案上,拿了两支油条就走,他的油条永远是一副出锅了很久的样子,颜色深而且又硬又难嚼,不过配着酱油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在很长的年岁里我都觉得油条就是这样,直到我去妈妈的娘家,吃到了金黄酥脆的油条,我才知道原来我吃的一直都是老油条。我想卖水果的大妈,叫卖声嘹亮又绵长,我一直很好奇那些水果是不是她种的,应该不是吧。

我想海边小小的船埠,小时候等在那里,等归来的渔船丢出来小鱼小虾小螃蟹,拿回家炸了吃。我想大伯总是凌晨就出海,回来的时候带着海鲜,有时候还会带回一种小鱼,碰一碰就会胀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球,身上有尖尖的刺,扎不透皮,也可能是我玩的时候比较小心,不过养不了几天就死了。 我想停在船舷上的白鹭,单脚的、洁白的、柔和的、温顺的、健美的。我想被台风吹裂的玻璃,在那之后的每年继续被风吹。

我想夏天从空调房里推开门扑面而来热浪,冰葡萄冰杨梅冰荔枝冰西瓜。我想后山另一边的海,大海喝醉了的时候,晚霞就倒映在海面上,这时候有时还能看见月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会为下午四五点钟的月亮惊奇。悲伤莫名其妙泛滥成灾,我不乐于这样的改变,也无力于这样的改变。

我想不久的将来后的某一天,我的老屋,我的村子,我所熟知的,都会逐渐失掉,我的乡愁,连来路也不见。

我好难过啊。


有一天我在月色里喝淡如白水的茶。

在月亮上私藏我的家乡。

——后记


①我想起村子里的疯子曾经沉郁的,晦暗的,以及稚气的,近乎疯狂的问我: “你会怕大海吗? ” :化用张秀亚《杏黄月》里的:接着是一阵伴奏的笑声,苍老的,悲凉的,以及稚气的,近乎疯狂的:“你怕月亮吗?”
②即便是我明白回忆是不会被忘却的,也知道回忆是不会被记住的:化用王蒙《凝思》里的:“凝视是不会被忘却的。凝视是不会被记住的。”


文章最后由 陈现山(作者) 编辑于2020.02.04 20:46查看所有编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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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信息
陈现山
学生
桐梓县第四中学初中2017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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